第0707章 一针一泪一更天

    第0707章 一针一泪一更天 (第3/3页)

脸上很少见,像是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半夜跑来找一个绣娘这种傻事。“我走了之后,绕了两条街,又绕回来。想着你大概还没吃晚饭。”他把另一只手里的油纸包举起来晃了晃,“生煎馒头。巷口那家老字号的,趁热吃。”

    “我不饿。”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巷子太静,静到梧桐叶落在地上都能听见。贝贝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领口。

    齐啸云没有笑。他把风灯挂在梧桐树的枝丫上,撕开油纸包,把生煎馒头一个一个摆在她绣坊门口的台阶上,整整齐齐的一排,像是在摆什么重要的供品。热气在月光底下升腾起来,混着芝麻香和肉香,顺着窗缝飘进绣坊里,把满室的丝线气味都压了下去。

    “生煎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你不用出来,我走了你再吃。”

    他往后退了两步,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背对着绣坊,抬头看着月亮。那个姿势很放松——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着,手臂搭在膝盖上,像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乘凉。可贝贝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耳根也有点红。

    他在紧张。齐家少东家,坐在石凳上假装看月亮,其实紧张得要命。

    贝贝打开门,站在绣坊门口低头看着他。一扇门,几十步路,她站在门口,他坐在树下,中间隔着一地银白的月光。台阶上的生煎馒头还在冒热气,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她鼻子里钻。她蹲下来拿起一个生煎咬了一口,汤汁烫到了舌头。她吸了口凉气,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回过头,看着月光下的她。她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素色的棉布褂子,领口的盘扣歪了一颗,头发也有点散了,鬓角的碎发弯弯绕绕地贴在脸颊上,比白天更随意,却比平时更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精心打扮过的好看,是一种柴米油盐泡出来的、热乎乎的、能让人安心的好看。

    他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看月亮,但嘴角的弧度还是往上翘了。贝贝把第三个生煎咽下去,嘴唇上沾着芝麻粒和油光,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轻得像一句自言自语:“你下次来,别带吃的了。我不缺吃的。”

    “那你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油纸揉成一团,转身走进绣坊。她以为她会把门关上,可她没有。她在门里面站了好一会儿,久到齐啸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我缺一个不催我走的人。”

    门轻轻合上了。铜铃在头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井里。

    齐啸云坐在石凳上,月光把他整个人都浸透了。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反复品味着那句话——“我缺一个不催我走的人。”她来沪上这么久,所有人都在催她。绣坊老板催她交货,客人催她赶工,沈少安那种人催她低头,甚至连她自己都在催自己——要赚钱,要寄钱回家,要出人头地,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世。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个能干的人、一个坚强的人、一个可以被不停催促的人。只有她知道自己也想要有一个人,什么都不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等她吃完生煎。

    他把风灯从树上取下来,吹灭了灯芯,在月光里又站了很久才离开。来时步伐匆匆,回去时脚步沉稳,像是心里有一件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而他身后绣坊窗户的缝隙里,贝贝看着他提着熄灭的风灯走在月光下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衣领里的玉佩。她想,如果他下次再来,她就让他别坐在石凳上了。石凳太凉。可以让他进来坐,就坐在那把竹椅上,离她的绣架两步远。两步就够了。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