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6章 心事两难全
第0706章 心事两难全 (第1/3页)
齐啸云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
白天他在商行里处理账目,跟洋行的买办谈棉纱价格,跟钱庄的掌柜核对流水,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伙计们都说少东家越发沉稳了,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老爷年轻时的风范。他听了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数字在他眼前飘来飘去,一个都看不进心里去。
他的心不在商行里。也不在家里。他的心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挂在静安寺路莫家那间逼仄的亭子间里,另一半飘在法租界那间小小的绣坊中。
这种滋味,他以前从未尝过。
齐啸云活了二十四年,人生轨迹一直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线。读书、留洋、归国、接掌家业,每一步都按部就班,从不出格。父亲齐天城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啸云这个孩子,稳当。”稳当,在长辈嘴里是天大的褒奖。可齐啸云有时候觉得,这两个字像一双合脚的布鞋,穿着是舒服,但走起路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他说不上来。
直到那天在绣艺博览会上,他同时看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从书房走出来,沿着楼梯往下走。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听到母亲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正在跟大嫂说话。他本来没打算听,但有一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了他耳朵里——“你说啸云到底怎么想的?莹莹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品性、模样、家教,哪样不好?他现在三天两头往法租界跑,去找那个绣娘,外头人都开始说闲话了。我可告诉你,齐家的儿媳妇,我只认莹莹一个。”
大嫂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母亲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婚约是老爷子定下的!他齐啸云是我儿子,就得认这个账!”
齐啸云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指尖的力道大到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下去争辩,转身回了书房,轻轻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间从小长大的书房变得很陌生——满墙的账本和卷宗,桌上的算盘和印章,窗外的梧桐树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可他不像十年前那样确定每一件事了。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旧相册。相册的封皮是羊皮的,边角已经磨破了,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两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人并肩站着,一个是他的父亲齐天城,另一个眉目舒朗、气质清正,嘴角噙着笑意。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与莫隆兄合摄于沪上,民国十一年秋。”
莫隆。莫家伯父。那个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被父亲指腹为婚、将女儿许配给他的人。他小时候不懂婚约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逢年过节跟着父亲去莫家拜年时,莫伯母总会把他拉到身边,往他口袋里塞桂花糖。后来莫家出了事,莫伯父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家产被抄,人去楼空。父亲动用所有关系四处打点,最终也只保住了林氏和莹莹的安身之处。那些年父亲每次从外面回来,脸色都很难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一封信反复看。他有一次趁父亲不在偷偷溜进去,看到了那封信——“天城兄,若我有不测,内子与幼女,烦请照拂。莫隆绝笔。”
父亲没有跟他提过这封信,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但他记住了“绝笔”那两个字。
齐啸云合上相册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更乱了。一边是莹莹——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女孩子。小时候她怕打雷,一到雨天就躲在他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不放。他答应过父亲、答应过莫伯母、也答应过自己,会护她一辈子。这份承诺,不是写在纸上的婚约,是刻在骨头上的。可贝贝出现了。一个跟莹莹长得一模一样、却让他完全移不开视线的女人。她的眼睛里没有温婉,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又亮又利,碰一下都觉得烫手。
他不想承认。可他从博览会回来之后,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都是贝贝在那幅绣品前面微微昂起头的模样。
她凭什么这么傲?一个从江南水乡来的绣娘,在沪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差点找不到,被扒手偷了钱也不知道该怎么报警——可她就是傲。那种傲气不是趾高气扬,而是一种打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好像不管把她扔到什么地方,她都能自己长出根来。
这种傲气,他没见过。
第二天一早,齐啸云去了静安寺路。他提了两盒点心,一盒是莹莹爱吃的桂花糕,一盒是林氏喜欢的枣泥酥。进门的时候莹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秋天的阳光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旗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手指上还沾着水珠子。看到他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平常那种温温淡淡的笑意。
“啸云哥来了。妈在屋里,我去叫她。”
“不急。”齐啸云把点心放在石桌上,走到她旁边,“我来帮你晾。”
他弯腰去拿盆里的衣服,手还没碰到盆沿,莹莹就把盆往旁边挪了半寸。“这都是女眷的衣物,你别碰。传出去叫人笑话。”她的语气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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