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金陵王气
第581章 金陵王气 (第3/3页)
道护城河,遥遥相对。
李弘冀见了萧弈的大纛,遥遥一礼。
「臣不知江南何罪,劳陛下亲提王师,问罪金陵?!」
「大势所趋。」
萧弈只答了四个字,道:「李弘冀,开城受降吧,金陵注定守不住。」
城头城下,一片寂静。
李弘冀沉默了很久。
「陛下的话,臣信。」
「那何必再守?」
「江南这二十年文恬武嬉,今君逃臣降,丑态百出!臣若降了,後世翻开史书,会说我唐之亡,无一个是站着死。」
李弘冀再开口,声音透着无尽的悲凉。
「陛下是明君,有一统四海之志,臣无意为一己之私负隅顽抗,然,江南之亡,不可仅剩笑话,不可无一人可值得称道!臣虽病重,也要为江南留一线骨气!」
萧弈道:「朕知晓了,成全你。」
李弘冀沉默片刻,语气愈悲,又道:「臣有幼子幼女,年方五岁、三岁,不曾涉事。
城破之日,乞陛下全他们性命。」
「还有呢?」
「满城百姓,被围日久,樵采路绝,乞陛下破城之後开仓赈济,别让他们————再受兵祸。」
「朕答应你。」萧弈道:「破城後,你的子女,朕养着,江南百姓,朕也养着,绝不食言。」
李弘冀在城头深深一揖,转身,走下城楼。
当夜。
大营中,萧弈尚未安歇,正在灯下看东路的战报。
忽闻帐外脚步匆匆。
「陛下!」
「何事?」
「金陵城中有信!」
向训入帐,双手呈上一封奏表,神色激动。
萧弈拆开,就着灯火看完,递给李昉。
「李弘冀死了,金陵百官准备献城。」
「恭喜陛下!」
「准备准备,进城吧。」
萧弈站起身,胸中说不清是畅快还是什麽。
若站在李弘冀的立场,何等的苦闷,李璟逃了,百官降了,留他独面中原强敌,最终,守了一份骨气吗?
「传朕口谕,明日一早,三军拔营,受降入城。敢有擅取民间一针一线、擅入民居者,斩。」
「遵旨。」
更详细的情报随後也到了。
李弘冀一死,金陵城中乱了一阵,是周宗站了出来。
这位年近八旬的三朝元老、司徒早已致仕,连夜把在京文武百官、宗室诸王都召了去,亲自压着,然後封存府库,图集户籍,全军弃械,天明开南门献城。
也有城中乱兵想趁夜放火烧府库、趁乱捞一票,被周宗当场拿了。
一夜忙碌。
终於,天将破晓。
金陵南门。
厚重的城门在死寂中缓缓洞开,吊桥落下。
周宗一身素袍,白发束得整整齐齐,领着在金陵的文武百官、李氏宗室,缓步出城,在桥南一字排开,跪了下去。
他双手高举一只漆盘。
盘中是江南国主的金印,金陵十九州的图籍、户口簿、府库册。
「江南旧臣周宗,率百官、宗室,奉印纳土,归命大虞!」
「乞陛下存宗庙、全民命,金陵满城,恭迎王师!」
身後,数百名官员、王族,黑压压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萧弈在桥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亲手去扶起周宗。
他什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朕入金陵,受地纳籍,王师所至,秋毫无犯。」
「臣,代江南百姓,谢陛下!」
辰时,旭日初升。
长干桥南,王师列阵,步骑相接,甲光如鳞,鼓角齐鸣,声震大江。
傥进、张满屯分统左右两军,铁骑开道,步军继进,旌旗连绵数十里,刀枪映日,一眼望不到头。
周行逢的水师在城外江面列舰,鼓声隆隆,与城头鼓角相和。
萧弈一马当先,穿过南门,纵马踏上御街。
十里长街,解了甲的南唐降卒跪满一地,无人敢抬头。
金陵百姓扶老携幼,隔着兵墙偷偷张望,先是惊惧,待看见王师纪律森严、秋毫无犯,又听见传谕放粮济民,渐渐有了人声。
萧弈坐在马上,环顾看去,秦淮河穿城而过,两岸画楼连绵。
石头城踞於城西,虎视大江。
市井纵横,宫阙巍峨,龙蟠虎踞,气象万千。
行至宫城南门外,周宗道:「请陛下入宫升殿。」
萧弈点点头,驱马进了江南宫城。
宫城是以杨吴旧府增修而成,十分方正。
跨虹桥而入,正门之内,御道直通昇元殿,乃外朝正殿。
只见殿宇宏阔,重檐高起,屋脊立琉璃鸱尾,斗拱层层叠叠,梁枋绘山水云纹,江南风物,确是不同。
翻身下马,在禁军的护卫下踏上高高的石阶。
回头看去,禁军肃立,满城俯首。
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升座正殿。
殿外,王师、降臣如潮水般一层层跪倒,山呼如海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一波接一波,冲出殿宇,掠过宫墙,回荡在金陵城上空。
萧弈低头看着殿下乌压压的冠冕与甲胄。
不久前还在秦淮河上抵抗的江南将士,跪成一地;那个骂冯延鲁投降的倔强老卒却已沉在了江底;孤独的李弘冀终究是病死了,化作金陵城中一缕冷风。
江左数十年割据,杨李禅替,吴唐兴亡,忠奸美丑都在今日的山呼里,落作了尘埃。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一个乱世将要过去,在天下一统的大势里,就连他自己,也不过是江水中涌起来的一朵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