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六章 :时三郎
第六百四十六章 :时三郎 (第3/3页)
时溥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粗略舆图前,目光扫过徐州、瑕丘、郓州、青州。
一个清晰的困局摆在面前:
北上中原扩张,阻力重重,周边强藩环伺,稍有动作便会引来围攻。
如今淄青、天平同时来逼,兖海军又坚韧不拔,继续强攻瑕丘,胜算渺茫,反而可能陷入重围,损兵折将。
他背对众人,沉默良久。
堂下鸦雀无声,都等待着主帅的决断。
终於,时溥转身,声音决断:
「传令各军,停止进攻,收拢部队。加固营垒,加强戒备。派出得力使者,与天平军朱璋、淄青王敬武接触,探明其真实意图,尽量周旋,拖延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播、李师悦、张遂、张谏四将,以及堂内其他军官:
「瑕丘之战,已成鸡肋。」
「北进中原,阻力太大,非我武宁军现下所能承受。继续在此消耗,徒损实力,於大局无益。」「王上之意是……撤军?」
张谏试探问道。
「不错。」
时溥斩钉截铁:
「全军要徐徐而撤,交替掩护,以防兖海军追击或天平军截击。将能带走的粮秣器械尽量带走,带不走的……焚毁,不能资敌。」
他重新走回主位,目光却投向了舆图的南方,越过淮水,直指广袤的淮南大地:
「中原群雄并起,朱全忠、朱暄、王敬武……乃至河东李克用,皆非易与之辈。我武宁军困守徐泗一隅,北有强敌,西有旧仇,东有大海,唯有……南向!」
「南向?」
众人一惊。
「淮南!」
时溥眼中闪过狠辣:
「你们刚刚说的对,不能让赵怀安这麽轻易南下江东,咱们要联系镇海军的周宝,双方互为奥援,不然让赵怀安收了江东,下一个就轮到咱们了。」
「且,淮南富庶,户口繁盛,且无强藩掣肘。」
「昔日庞司空就想南下收淮,惜未能竞全功。」
「但现在,如等那赵怀安率主力南下过江,我等倾兵突破淮水,南下扬州。彼主力在江东,忽闻後路截断,首尾失据,没准就全军覆没了。」
「到时候,我等以淮南、徐州为基业,天下可图!」
众人听了齐齐咋舌。
时溥说的这个转向不可谓不大胆。
放弃在中原与诸强争锋,转而南下谋取淮南。
虽然赵怀安和保义军的确实力强劲,但正因如此,更要对其打击。
而且,南下攻淮,虽然高风险,但潜在利益也极高。
时溥不管其他人咋舌的窝囊样子,直接就对张谏说道:
「张谏,你素习水战,对淮水水文、淮南地形多有了解。」
「撤军事宜,由陈播、李师悦主持,你与张琖负责筹划南渡淮水之预备,暗中搜集船只,探查渡口,联络淮南境内可为我内应者。」
「另外拣选干练使者渡海去镇海军周宝处,表明本王愿意与他一道,共同对付赵怀安!」
「末将遵命!」
张谏、张隧抱拳领命。
「陈播、李师悦,你二人务必稳住军心,有序撤离,不可慌乱。」
「淄青、天平方面,虚与委蛇,能拖则拖。」
「是!」
陈播、李师悦应道。
时溥最後环视众人,沉声道:
「中原虽好,非我武宁立身之地。」
「昔日庞司空败亡,皆因困守徐泗,四面受敌。」
「前车之监,不可复蹈!」
「今日之退,是为他日之进。诸君当同心协力,助我取得淮南,以为根本,则霸业可期!」「愿随王上!」
众将起身,齐声应诺,尽管有些人脸上仍带着疑虑,但主帅决心已下,且指出了看似可行的新方向,军心暂时得以凝聚。
议事散去,诸将各自匆匆去准备。
时溥独自留在堂中,再次思考着眼下局面。
撤出瑕丘,意味着半年苦战,无数伤亡,最终无功而返,甚至可能损及威望。
但相比於全军陷入重围、或在中原无休止的消耗战中流尽鲜血,这无疑是一个痛苦却必要的选择。趁着自己还能笼络住下面的牙将们,这个时候转向扬州,以其富庶和未来的前景先安稳住众人的士气。有时候时溥也颇感孤独,越是久居人上,就越不是为了自己活,而是为了下面人。
他有时候在想,当年自己要是不出头做这个节度使,会不会更好点。
但时溥转过来就想到了赵怀安。
他和自己都是从西川战场出来的,那会自己还比对方高了不晓得多少,但转眼五六年过去,人家已经坐断淮南,有钱、有粮、有兵,不晓得比自己好了哪去。
时溥从来不觉得自己不如那赵大,现在他就要让对方看看,咱撞命时三郎,和那孝义黑大郎,到底谁能笑到最後。
而等自己击败赵怀安,握有淮南,兵精粮足,再观天下之变,或可北上争衡,或可割据东南,自成一方之主。
至於这中原,就让朱璋、朱全忠、王敬武厮杀去吧
而这时候,张谏却去而复返,上来就低声道:
「王上。」
「撤军之事千头万绪,尤其是防备兖海军出城追击和天平军侧击。还有,随军那些民夫、缴获……」时溥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老弱民夫,行动迟缓,易乱军心,择其精壮者充入辅兵,余者……就地遣散,任其自生自灭。」「带不走的缴获,全部焚毁,一粒米、一束草也不留给李系和朱暄!至於追击……」
他冷哼一声:
「李系和那齐克让困守孤城半年,早已是强弩之末,他敢出来?朱暄远来,立足未稳,岂会轻易与我野战?照计划执行便是。」
张谏领命,顿了顿,又道:
「王上,咱们这般撤军,那中原的黄揆,咱们还管吗?」
时溥嗤笑一声:
「理那黄揆作甚,他不来,咱们就不管!」
「至於朝廷?」
时溥耸耸肩:
「空架子罢了,他在乎中原死活?不就是为了漕运嘛,咱们把漕运护好就行。」
忽然,时溥想起方才堂上关於漕粮的争论,眼神微眯:
「但也不能和朝廷撕破脸。」
「告诉下面,撤军途中及回徐之後,对过境漕船,仍按旧例抽分,但不可竭泽而渔。」
「细水长流,方是长久之计。待我取得淮南,自有粮赋,何须再看他人脸色!」
「末将明白。」
张谏再无疑问,行礼退出。
时溥走到厅外廊下,春雨後的空气带着凉意和淡淡的土腥味。
远处,瑕丘城巍然矗立,城墙上的唐字大旗和兖海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更远处,被驱赶的民夫像蝼蚁一样在泥泞中蠕动,清理着战争的残骸。
时溥看着这些,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