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六章 :时三郎

    第六百四十六章 :时三郎 (第1/3页)

    光启二年,春四月十八日,春雨後,瑕丘城外。

    徐州感化军对兖海泰宁军的围攻依旧在继续。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已弥漫着硝烟、尘土与血腥混杂的味道。

    泗水北岸的这片土地,在长达半年多的激烈攻防中,早已面目全非。

    因为刚下了一场春雨的缘故,从城墙根向外延伸数百步,直至那些感化军大营的边上,都是一片泥泞。目光所及,不是春日的青绿,而是污蒙蒙的一片烂泥塘。

    城墙脚下的地势最为低洼,也是积水最深、泥泞最甚之处。

    这里积聚着从城头泼下的废水、油脂、以及大雨冲刷城头後淌下来的脏水。

    浑浊的水面漂浮着断箭的翎羽、破碎的布片、还有一些残肢断指。

    此时,已经有一些不知名的黑色小虫在泥水表面快速游走,以这片腐殖为食。

    而旁边,就是整片战场。

    成千上万被强行驱赶上战场的随夫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

    他们的神情混杂着麻木与惊恐,不时有人滑倒,溅起大片泥浆,引来身後徐州军督战武士的斥骂与鞭打这些人多是任城、瑕丘周边村落强征来的农夫,衣衫褴褛,面色蜡黄,手里拿着简陋的木掀、草耙,或者乾脆就是削尖的木棍,在监工的逼迫下,机械地开始清理这片死亡之地。

    他们的任务就是赶紧肃清战场,好为接下来攻城腾出空地,而远处城头上,泰宁军的士兵也木然地看着这些人,不愿意将有限的箭矢用在这些随夫身上。

    所以,城墙下,被掠来的随夫们,就这样如同蝼蚁一样,一点点清理着淤泥。

    他们要搬开倒伏的云梯残骸,拖走深深嵌入泥中的鹿角拒马,拾捡散落的箭矢、折断的兵器。更艰难的是,要将那些半埋在泥浆里的屍体一具具拖出来。

    有些屍体已经肿胀腐烂,一碰之下皮肉分离,恶臭冲天;有些还算新鲜,面色青白,瞪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有时候,这些随夫看着这些人,心里难免会想,你们这些当兵的鞭咱们,没一会,也要咱们来收屍。但他们并不知道,这里大多躺着的,都是他们的前辈随夫,只是这些随夫是新征来的,还并不清楚。不过,随夫们也大多不敢细看。

    他们屏住呼吸,用草绳套住屍体的脚踝或胳膊,三五人合力,像拖拽萝卜一样将之拉到远处临时挖掘的乱葬坑。

    坑边已有徐州军的辅兵在泼洒石灰,苍蝇成群飞舞,嗡嗡作响。

    随夫们除了感到恶心,还会面临生命危险。

    有人一脚踩空,陷进被雨水泡松的旧壕沟里,挣紮呼救,同伴却不敢靠近,直到监工过来用长矛逼着旁人将他拉出,人已半死。

    还有人清理时踩到泥潭里的蒺藜或铁刺,直接惨叫着捂住鲜血淋漓的脚掌。

    这种的,也是活不了多久。

    整个清理现场,压抑的呜咽、监工的嗬斥、泥浆的踩踏声,以及远处瑕丘城头隐约传来的呼喊,都让这一切,包括天与地,灰蒙蒙的,没有颜色。

    在这片泥泞战场的後方,泗水北岸的一处坞壁内,这里已被徐州感化军徵用为自己的中军大营。此时,大营内,倒是生机勃勃,被掠来的女奴裸身跳着各式舞蹈,将这里装点得五颜六色。武宁军节度使、新晋钜鹿郡王时溥高踞上首。

    他年三十又六,面皮微黑,颔下蓄着短髯,因连日督战攻城,眼袋有点重,但眼神锐利如常。看到下面的武夫们淫乐欢笑,时溥拍了拍手,让那些舞姬都下去。

    而武夫们因为刚刚都纵情淫乐过,这会正头脑平静,所以见自家节度将女人挥退,就晓得节帅要谈正事了。

    时溥身上虽穿着朝廷赐予的紫袍金带,但内里甲胄未除,手边按着一柄装饰华丽的横刀,将一封快马送到的急报递给身旁亲信幕僚传阅。

    他自己则看向下方分坐两侧的四员大将,分别是,银刀都将陈播、雕旗都将李师悦、门枪都将张谜、挟马都将张谏。

    这四人连同一些其他重要军将、幕佐,济济一堂,都看着自己,无人说话,只听得到粗重的呼吸和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对此,时溥非常满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宣武朱全忠遣使告急,言忠武孙儒联合黄巢残党黄揆,聚兵数万,东西猛攻汴州。汴州兵弱,难以支撑,求我出兵相救。」

    他顿了顿,观察着诸将的反应。

    果然,此言一出,堂下顿时一阵压抑的骚动。

    诸将面面相觑,脸上大多露出不以为然甚至愤懑之色。

    银刀都将陈播率先冷笑出声,他是典型的徐州好汉,浑身肌肉贲张,他听了後,直接嗤笑:「宣武兵向咱们求援?」

    「当年庞司空举义,朝廷调宣武兵入徐征讨,屠我乡里,杀我父兄!淫我徐州妻女,就以宣武兵最甚!」

    「如今这些人被孙儒围攻,关我等屁事?某恨不得他汴州城破人亡!」

    陈播的话激起一片共鸣。

    雕旗都将李师悦,一个高大骁悍的武人,抚着案几轻蔑道:

    「陈使君所言极是。」

    「宣武与我武宁,旧恨深重。且那朱全忠,野心勃勃,外恭内忌,非是善类。他若败亡,於中原而言,未必是坏事。」

    门枪都将张琖,相貌相对文雅,也点头赞同,他补充道:

    「况且,大王你虽新受朝廷「中原四面行营兵马都统』之衔,职责是清剿匪乱,护佑漕运。黄揆是流寇残部,剿之乃分内之事。」

    「然孙儒、朱全忠,亦是藩镇,他们斗争,实乃藩镇私斗,和咱们无关。」

    「我武宁军陷身瑕丘战事已逾半载,士卒疲惫,粮秣消耗甚巨,此时轻离根本,远赴汴州,一旦兖海军乘势反扑,或北面天平军、东面淄青军有异动,我大军恐有进退失据之危。」

    张隧的话更侧重於实际利害,但也把话头转到了如今武宁军尴尬的处境,那就是他们现在已经被拖在瑕丘这个泥潭,进退两难了。

    但似乎时溥当没听到一样,不置可否。

    他反而看向了旁边一将,也就是挟马都将张谏。

    到现在,张谏一直沉默着,他是四人中相对年轻的一位,以骑战见长,此刻眉头紧锁,似乎心事重重。时溥问道:

    「张谏,你有何见?」

    张谏回过神,起身,抱拳道:

    「王上,末将以为,陈、李、张三将军所言皆有道理。」

    「然则,朝廷既加王上都统之衔,朱全忠以同僚名义求援,若全然置之不理,恐予朝廷口实。再者……

    他话锋一转:

    「孙儒其人,残暴无道,所过之处,以人为粮,声名狼藉。黄揆乃黄巢从弟,巢贼余孽,其部虽屡被我军击败,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其与孙儒合流坐大,占据汴州要冲,恐将成为中原大患,届时其兵锋未必不会南指我徐泗。」

    「从长远看,此二獠,亦是我武宁之敌。」

    时溥微微颔首,也不表态。

    他当然明白诸将的抵触情绪。

    武宁军这支军队,其核心骨干多源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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