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六章 :壮心不已

    第六百一十六章 :壮心不已 (第3/3页)

天作之合。今日归宁,略备薄酒,诸位同饮此杯,为新人贺,为大唐贺!」

    「贺新人!贺大唐!」

    众人齐声应和,归宁宴正式进入饮宴环节。

    觥筹交错间,气氛逐渐热烈。

    高骈面色红润,谈笑风生,既与梁缵、韩问等淮南旧部回忆往昔,也兴致勃勃地听韩琼、刘知俊等保义将领讲述长安战事细节,不时抚掌称妙。

    然而,在无人注意的间隙,赵怀安敏锐地瞥见,高骈悄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朱红色丹药,迅速纳入口中,就着酒咽下。

    片刻之後,他脸上的红晕似乎更盛,眼神也愈发亮得有些异常,继续与众人高谈阔论。

    赵怀安心中微沉,就算是补药,这麽吃,铁打身子也顶不住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宴席渐近尾声,众人酒意微醺之时,赵怀安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堂中,对高骈躬身一礼:

    「岳父大人厚赐,晚辈感激不尽。」

    「无以为报,晚辈与麾下弟兄,也有一舞,献於岳父,献於诸位,聊助酒兴,亦表心迹。」高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

    「哦?贤婿亦有雅兴?快请!」

    赵怀安拍了拍手。

    堂外乐声再变。

    不再是宫廷雅乐,也不是雄壮军乐,而是一阵轻快、跳跃、甚至带着几分山野粗犷气息的乐声响起。以竹板、皮鼓、唢呐为主,节奏鲜明,旋律简单却极具感染力,仿佛山风掠过林梢,溪水流过石涧。在这样奇异的乐声中,丁会领着约二十名保义军霍山党出身的军士走了进来。

    他们未着华丽舞服,只是寻常的麻衣,甚至有些敞胸露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伤疤。

    他们脸上带着憨直又兴奋的笑容,随着乐声,开始用霍山一带的土语唱起歌来,歌词质朴,多是咏唱山林、狩猎、劳作。

    他们一边唱,一边用脚跺地、用手拍打大腿或胸膛,发出「啪、啪、啪」的节奏声。

    堂下席间,许多出身草根的保义军军将,不由自主地跟着拍手,跺脚,发出「哎吼!哎吼!」的应和声气氛瞬间变得活跃、野性、充满生命力。

    赵怀安大笑一声,猛地将外袍脱下,随手扔给赵六,露出里面紧身的赭色短褐。

    他大步走到丁会等人前面,成为领舞。

    一开始,舞蹈动作相对整齐,模仿开山、伐木、狩猎、围猎等动作,节奏很快,充满力量感,展现了霍山人在艰苦环境中求生的豪迈与协作。

    而赵怀安身处其中,动作矫健有力,目光明亮,仿佛回到了霍山之中,与兄弟们干活後,跳舞吃酒的岁月。

    很快,随着乐声越发激昂,舞蹈变得自由奔放起来。

    众人不再拘泥於统一动作,而是各自随着节奏和心意,尽情舞动。

    有的如猿猴般跳跃,有的如熊罴般捶胸,有的模拟弯弓射箭,有的则只是单纯地旋转、呐喊、释放着最原始的快乐。

    毫无章法,却充满了野性的、不羁的生命力!

    如果说高骈的舞蹈是宫廷与战阵结合、充满法度与威严的雅舞,高涛涛的舞蹈是华美精致、代表贵族审美的宫舞,那麽赵怀安此刻带领的,就是来自山野民间、充满泥土气息与自由精神的民舞。赵怀安舞到兴处,忽然放声高歌,歌声嘹亮,压过了乐声与众人的呼喝: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唱着,赵怀安张开双臂,仿佛拥抱长江,再唱:

    「京口西塞,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然後,赵怀安看向高涛涛,又唱: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梦回神游,诸君莫笑我!」

    「人生未晚,一歌还向当年!」

    此刻,赵怀安望向高骈,认真说道:

    「使相!江月亘古不变,风流人物却代代叠出。」

    「就如南面的江水,何曾因时而驻?它奔流向前,从不停歇。」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那是曹孟德五十余岁的感慨。可那太公望,八十遇文王,也可建立八百周朝伟业。」

    「只要胸中热血未冷,手中长刀未锈,心中壮志未销,何时起步,都不算晚!这天下,永远等着英雄提剑而来!」

    「只要依旧有梦,也能澄清玉宇,重整山河!」

    「立不世之功,超迈汉武唐宗,亦有何难?」

    高骈举着酒杯,愣在了那里。

    他当然晓得最後一句话是赵怀安自己表露心迹,他看向赵大的眼神也变得异常复杂。

    他总以为这个年轻人是昔日的自己,可今天他发现错了。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那种锐气和无所畏惧,是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的。

    那种不受任何传统、礼法、甚至时代局限的勃勃野心与生命力。

    而那边,高涛涛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纵情歌舞的丈夫,眼中异彩连连。

    赵怀安说完後,便开始继续跳着,双臂张开,不断抖动。

    他不再去表现什麽舞姿,就用最简单的方式抖动着,胸中五湖四海的豪气徜徉开来。

    丝毫不在意舞蹈的单调,也不在意表明自己乡野的身份,他就这样旁若无人,展现着自己。他的快乐,他的理想,他的气概,毫无保留!

    就在这时,高涛涛忽然起身。

    她没有换舞衣,就穿着那身湖蓝襦裙,走到了赵怀安身边。

    乐声识趣地变得柔和了一些,融入了些许江南丝竹的韵味。

    随後,高涛涛便开始起舞,动作不再如霓裳羽衣那般华美繁复,而是变得简洁、明快,带着她固有的英姿飒爽。

    她时而与赵怀安对舞,动作呼应;时而围绕他旋转,如彩蝶绕树;时而与他手臂相交,共同做出开弓、击剑的姿态。

    她也许晓得赵怀安并不需要陪舞,也不在乎自己舞蹈的单调,但她还是选择与他一起跳。

    一起享受现在!

    她的舞蹈,巧妙地与赵怀安呼应。

    可见,高涛涛的舞蹈技术不晓得比赵大高出多少。

    但赵怀安丝毫不怯,放声大笑,舞姿一变,也开始大开大合,更加奔放,与高涛涛配合无间。一刚一柔,一野一文,一来自山野,一出身高门,却在此刻的舞蹈中,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最终,舞蹈在两人一个携手并肩、昂首向前的定格姿态中结束。

    乐声止息,堂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的掌声与欢呼!

    无论是淮南将还是保义军,无论是文士还是武夫,都被这接连三场风格迥异却都直击心灵的舞蹈所深深震撼、折服。

    高骈长叹一声,放下酒杯,眼神中有感慨,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最终举起杯,对赵怀安和高涛涛示意,一饮而尽。

    许多年後,在场之人已经有不少人都死在了那个乱世,但活下来的人,在回忆起这个秋日的午後,仍会心潮澎湃。

    他们会说,那一天,在大明寺的歌舞声中,他们仿佛真的触摸到了那个远去的、气吞山河的盛唐余韵。不,那一天,他们就在盛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