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三章 :烈士暮年

    第六百一十三章 :烈士暮年 (第1/3页)

    当高骈听了崔致远的回报,看着眼前这个头戴高丽帽的书记,噗嗤一笑:

    「这是赵大说的?」

    「我说不?」

    「和一个孩子一样!长大了点,就开始要这个那个了。」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却扯不出笑意。

    是啊,长大了。

    那个当年在西川军帐里,被自己一句「一箭落双鵰」的典故吓得连忙弯腰奉承的赵大,那个在汉源城下为了求援兵不惜顶撞自己的愣头青,那个在长安马球场上需要自己引荐才能见到田令孜的土锤将军……就这麽快,已经长到了连自己都要擡头去看的样子了。

    高骈想起第一次见赵怀安时,此人虽立了擒获南诏世子的大功,却依旧在众将面前显得局促,顺牛肉时那副「山猪吃不得细糠」的憨厚模样。

    那时自己就有点欣赏这个军中涌现的猛士,看他也像看一只刚长出利爪的幼虎,虽有潜力,却尚在掌控之中。

    後来在长安,自己手把手教他如何经营家族、购置别业、结交文士,告诉他「长安看权不看钱」的道理。

    那时赵怀安频频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高骈心中还颇为自得,自以为後辈当如此。

    但即便再如何看重赵怀安,他也觉得至少也要二十年後,在赵大四十多岁,可以接替自己这个位置,这还是高骈特别看重赵怀安的情况下。

    可如今呢?短短四五年,天下就变了。

    皇帝换了,田令孜死了,而自己也老了。

    可赵大却还是那麽年轻!

    这一次,赵怀安拒绝入城完婚,实际上是在宣言自己再不是过去耳提面命的小赵了,而是大唐擎天之柱的吴王了。

    而且,更让高骈不舒服的是,赵怀安拒绝时的姿态。

    不是惶恐请罪,不是委婉推脱,而是平静而坚定地说「不」。

    就像……就像当年自己在秦州时,面对上司不合理的调令,也是这般平静而坚定地说「不」。「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高骈喃喃自语,想起了自己当年对赵怀安说过的这句话。

    那时他是在夸赞赵怀安分牛肉给同僚的举动,有自己年轻时的豪气。

    可现在想来,这句话竟像是一语成谶,自己老了成了朽物,而赵大却成了过去的自己,是未来四十年的主角。

    一代人就有一代人的主角,可没想到,我高骈这代却怎麽早早就要结束了。

    想到这里,他似乎对周宝也没有那麽恨了。

    如今天下,还属於他们那个时代的人,还剩下多少?也许,只有周宝还晓得,我高骈当年的意气风发吧。

    这一刻,高骈忽然对吕用之充满了恨意。

    不是说建好迎仙楼会有仙人吗?不是已经找到人来炼九转丹了吗?

    可什麽时候他才能得到长生,再迟了,自己就来不及了!

    那种争分夺秒的想法,充斥着高骈的心头,同时还有一种无力和恐惧。

    赵大不好拿捏了。

    本来他还觉得赵大身份提升太快,心态可能还没转换过来,反而可以利用这个空档,拿捏他。就像当年在长安马球场,自己几句话就能让这个土锤诚惶诚恐,乖乖奉上二十万贯

    可没想到,赵大那麽快就已经有了一个上位者的心态。

    一般像赵大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就两种表现,一个是得志便猖狂,就像那些暴发户,一朝得势便目中无人,恨不得把过去的卑微全甩在脸上。

    另一个是即便身披朱紫也脱不去那种局限和浅薄样,骨子里还是对贵族又惧又羡,言行举止处处透着不自在,总想模仿却又画虎不成。

    哪有赵大这样,到哪一级了,自然就有哪一种心态,甚至毫无违和。

    做大头卒是一样,做小军头又是一样,到了刺史晓得刺史该做什麽,做了藩帅又明白藩帅的行事,而现在到了藩王了,胸中更有山海。

    高骈忽然记得年轻时一个和尚曾和自己说了一句话:

    「如果一个人做什麽都是恰如其分,行中道,就说明,这人的境界一开始就是很高。」

    是啊,看来那赵大在微末时就已经有此等气象了,所以步步走得稳。

    可赵大不是一个霍山的山民吗?怎麽就有这等龙虎气象?

    真泥潭里养出了蛟龙?

    这一刻,高骈心里似乎有一个明悟:

    「也许这就是·……天命所归吗?」

    可高骈随即又猛地摇头,将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

    沉默着,旁边的崔致远也不敢说话,小心候在一旁。

    「菩萨奴,拿一面镜子来!」

    忽然,高骈说了这样一句。

    菩萨奴是高骈的肩舆崑仑奴,听了这话後,点头跑了出去。

    因为高骈的室内是不允许摆放任何铜镜的。

    很快,菩萨奴就捧着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跑了进来,然後放在了高骈的案几上。

    高骈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须发花白、眼袋深重、皮肤松垮的老人。

    原来你高骈就长这样啊!

    此时的自己,哪里还看得出,曾经一箭落双鵰,谈笑间平定安南的落雕侍中啊!

    如今却要靠丹药、靠权术、靠联姻,才能勉强维持这摇摇欲坠的局。

    「我真的……老了吗?」

    高骈对着镜子,轻声问。

    没有任何人敢说话,大气不敢出。

    是啊,我高骈就是老了,自己的身体还不知道吗?

    他擡起手,对着从帷幔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缕微弱光线。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弛,青筋和褐色的斑点清晰可见。

    高骈试着握紧拳头,年轻时能开三石弓、能持槊冲阵的这只手,如今连握紧都感到指节隐隐作痛。记性也不行了。

    有时候下属说话的时候,他其实听清了,可脑子里就像蒙了一层雾,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别人说什麽而他年轻时在安南,敌情瞬息万变,他能同时处理七八路军报,每一路兵马的位置、粮草、士气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呢?有时候连早上吃了什麽都想不起来。

    自己的眼睛也花了。

    看远处的东西总是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霜。

    可要晓得,在五年前,在佛进山,他还能看清赵怀安在「呼保义」大旗下,十荡十决,现在……现在他连近前的人都看不清面目了。

    最要命的是精力。

    年轻时,他可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带着落雕都奔袭数百里,还能精神抖擞地指挥作战。

    现在呢?

    只是靠在胡床上一会,他就感觉骨头像散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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