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五章 :得众

    第五百四十五章 :得众 (第3/3页)

   赵怀安看了他片刻,忽然弯下腰,伸出双手,不是去接那柄战斧,而是扶住了孟楷的手臂。这个动作让孟楷愣了一下。

    “起来。”

    赵怀安说完,就手上用力,竞将孟楷从地上拎了起来。

    孟楷站直了身子,几乎与赵大一般高。

    可他依旧低着头,双手将战斧向前递出。

    赵怀安没有接斧。

    他反而伸出右手,重重拍了拍孟楷的肩头,铠甲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鄂北之战,你以三千步卒结阵,硬抗我麾下悍将刘知俊的七次冲锋,阵线纹丝不动。”

    赵怀安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人都听见:

    “昨日在这望春宫,你率部死守宫墙,我军三次登城,三次被你杀退。孟将军,好一个铁关锁。”“名不虚传!”

    孟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羞愧,最终化为苦涩: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败?”

    赵怀安打断他,转身面向那些陆续走出宫门、跪倒一地的巢军将士,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败了吗?”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所有人都拥入怀中:

    “黄邺麾下,孟楷、费传古、李详三部最是精锐,而你这铁关锁,又是精锐中的精锐!转战南北,攻坚拔寨,诸藩大军闻你们名而色变,这是败吗?”

    孟楷愣住了,他身後的巢军将士们也愣住了,许多人茫然地抬起头。

    赵怀安大步走到那些降卒面前,目光扫过这些人:

    “你们中间,有从曹州就跟着黄王的老弟兄,有转战千里、从岭南杀到关中的壮士,也有被这世道逼得活不下去、不得不拿起刀枪的苦命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穿透人心:

    “你们为什麽要造反?为什麽要提着脑袋跟这个天下对着干?”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因为活不下去了!对不对?”

    赵怀安的声音陡然激昂:

    “关东连年大旱,朝廷的赋税却一分不减!中原水患,州府的催科却一日不停?他们吟诗作对,游山玩水,有谁管过百姓的死活?”

    “你们拿起刀枪,不是想当皇帝,不是想封王侯!你们只是想活着!想让爹娘有口饭吃!想让妻儿有条活路!”

    “这有错吗?”

    最後这一问,简直是超出这些巢军的想象。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一个大唐的藩镇郡王,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全场死寂。

    可正是这番话,却也让多少巢军降卒,泪流满面。

    他们本以为投降之後,要麽被坑杀,要麽为奴为囚,从未想过会有人理解他们,会有人替他们说出心中憋了多年的苦楚。

    是,所有人都说他们是贼,可有谁想过,他们一开始也只是想吃口饱饭。

    孟楷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红着眼眶,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如果这是这位淮西郡王的表演的话,那他也愿意了。

    而这边,赵怀安深吸一口气,声音缓和下来,追忆回想:

    “我赵怀安,寿州一个土锤,跟你们一样,也是被这世道逼得走投无路。”

    “当时地方土豪欺杀了我父亲,我诸弟都小,家中就我一个,我不报此父仇,谁能报?”

    “所以我拎着刀去追那些土豪,像杀鸡一样杀了他们!”

    “仇是报了,我却也得亡命江湖,背井离乡。”

    “我是受欺压而拔的刀,你们也是受欺压而举的兵,又甚不同?”

    “不过我比你有点幸运,那就是我在最难最难的时候,难到快要撑不住了,有人带着我进了军中,让我有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此後,我打过南诏,也在中原打过你们!之後在鄂北,在关中,我们都是在在战场上兵刃相见。”“可我心里清楚…”

    赵怀安环视在场这些抬起头看的巢军,也看到孟楷也看过来,他一字一句道:

    “我们不是敌人!从来都不是!”

    “真正的敌人,是那些坐在高堂之上、吃着民脂民膏却骂百姓是「贼’的蠹虫!”

    “是那些只顾争权夺利、不管百姓死活的藩镇节度!”

    “是这没有任何公义可言的世道!”

    赵怀安猛地转身,再次面对孟楷,目光如炬:

    “孟将军!”

    “今日你开城请降,不是贪生怕死,是为了给还活着的这些弟兄们,挣一条生路!这样的选择,比死战到底更需要勇气!”

    “我赵怀安,敬重!”

    说着,他忽然从孟楷手中接过那柄长柄战斧。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却见赵怀安双手托斧,仔细端详着,斧刃已有多处细微崩口,斧柄上缠着的麻绳也被血浸透成了黑褐色。

    这是一柄真正百战经年的大斧,就和它的主人一样。

    可下一步,赵怀安却再次出人意料,他竞将斧子倒转,斧刃朝下,又递还给孟楷。

    “斧,是你的武胆。这斧随你转战千里,饮过血,立过功,不该离手。”

    说完,赵怀安盯着孟楷的眼睛,目光真诚而炽热:

    “我赵大今日不要你的斧,我要你的心。”

    孟楷怔怔地看着递到面前的斧,又抬头看向赵怀安,这个转战天下六年的武夫,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而赵怀安将长斧塞到了孟楷的手里,随後对在场的降军大喊:

    “愿意跟我干的,就留下。我保义军的规矩很简单,同生共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不愿意的,我发给路费,送你们回家,绝不为难。”

    “但你们最好能将家人迁往淮西,这世道要乱了,我能保证的,就是我赵怀安一定能守护着治下!”说完这些,赵怀安顿了下,继而大吼:

    “但有一条,你们必须记住……”

    他语气陡然严厉,厉声吼出:

    “从今往後,你们手中的刀槊,只准对着真正的敌人!”

    “对着残害百姓的贪官污吏!对着祸乱天下的军阀藩镇!”

    “再不准对着无辜的百姓!再不准对着自己的袍泽!”

    “能做到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後,孟楷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战斧,哭吼道:

    “我孟楷,愿随大王!涤荡浊世,还天下太平!”

    “愿随大王!”

    “愿随大王!”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起初零星,继而汇聚成浪潮。

    人心所向,什麽是人心所向,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