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婺女星
第77章 婺女星 (第3/3页)
在枕木上抽烟。
“这件事……爷爷知道吗?”
“知道他们要的是二房的女孩儿。那两个月,你爷爷隔三岔五往祠堂跑,跪在祖宗跟前,求给一个小子。”姜知让伸手拂掉龙骨上一片刨花。“他到今日都以为,祖宗听见了。”
木槌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
“你满月那天夜里,你爷爷喝醉了。”姜知让看着龙骨,“我跟你娘成亲那年,他都没这么醉过。”
河风小了,草席垂下来。姜昭仰头看着这副骨架,迟疑了一下,话出口却是笃定的:“爹,他们要的,不只是一个孩子吧?”
姜知让转过头来。
不是那颗星挑中了姜家,更像是先挑中了姜家,再往天上找一个星象对上去。压子嗣,不过是糊在外头的一张皮。
“若是压子嗣,江南这四家,旁的就没有孩子?怎么就这么巧,还偏偏是我?”她转过脸来,“我怎么觉着,这事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咱们家来的。”
姜知让没急着答,坞口那边,一口桐油锅开了,黑烟一股一股往上冒,熏得人眼睛发酸。
她头一个想到的是钱。可姜家有钱,顾家、程家也不穷,真要钱,一道批文压下去,哪一家不得乖乖吐出来,犯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抱一个孩子。
她想不通:“爹,咱们姜家,到底有什么是别家没有的?”
姜知让走到龙骨底下,手掌贴在那根樟木上:“你看这条船。龙骨是一根整料,从头通到尾。肋骨是一根一根接上去的,哪一根折了,拆下来换一根,船照样下水。”
他把手收回来,蹭了蹭木屑:“你爷爷十几岁的时候,咱们家还只有一个船坞、两座茶山。有一年料钱接不上,你太爷爷带着他去湖州,求一户做丝的人家借银子。”
“他们借着了?”
“借着了。人家没要利钱,还留他们爷儿俩住了半个月。你爷爷头一回进那样的宅子,五进的院子,丝房里一百多张织机一齐响,后园池子里养着一对白鹤,吃饭的碟子比他的手掌还大。头一夜他不敢睡,怕把人家的缎子被面蹭脏了,在床沿上坐到天亮。”
姜昭想着爷爷十几岁坐在人家床沿上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临走那天,那家老太爷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好好干,往后用得着丝,来湖州找我。”
姜知让顿了顿,“过了三年,你爷爷攒够了钱,背着去还。宅子还在,大门上贴着封条。织造局一张批文压了三个月,丝出不了门,订好的货一笔一笔往外赔,赔到年底,一家子四十几口,散得只剩一个看门的老头,坐在封条底下晒日头。你爷爷把银子递过去,他不收,说主家不在了,他收不着。”
“你爷爷把那包银子原样背回平江,进门就跟你太爷爷说,往后姜家的钱,不能只走一条道。”
“所以有了如今这五样营生。”
“船是自家的坞,料一半走程家,一半是自家的山场;茶是自家的山;矿是自家开出来的;香是自家的船出海贩回来的;药是山户里一家一家收的。”姜知让冲那排肋骨扬了扬下巴,“哪一个衙门卡住一样,另外四样照样转。”
“这是一层。”姜知让抬手拍了拍头顶那根肋骨,“还有一层,在船上。”
姜昭抬起头。
姜知让接着说,“江南的货,走河也好,走海也好,十条船里有六七条是咱们坞里出来的。官府要出海,雇的是姜家的船;船不够,就订姜家来造。市舶司的公凭,年年头一批发到姜家手里。”
他朝坞那头看了一眼,“自打你大哥接了这个坞,照你那几张图开了样板,算是放开了手脚,一年一个新样子,哪一条船该怎么改,如今坞里都听他的。这两年,他夜里点着灯画的,已经不是河里跑的船了。”
姜昭眼睛一亮:“那是——”
“等他自己跟你说。”姜知让嘴角动了动,接着往下说,“这些手艺,旁人家也想学。可坞里的匠人,进门头一日就跟你爷爷立了誓书,手艺不出姜家的门。工钱比别家高,老了有人养,儿孙送进族学念书。你爷爷恩威并施下来,这些年,没有一个人肯走。”
姜昭往坞里看了一眼,那几个蹲在枕木上抽烟的老匠人,正拿烟袋锅子比划着什么,吵得脸红脖子粗。
“还有国库。”姜昭往前走了两步,跟到她爹身边,“咱们家的课税,年年头一个缴,一文不拖。”
姜知让看了她一眼,点头:“对,每年的数户部的账上都记着。你爷爷这辈子就认一条。钱只往国库里送,不往第二家的门里送。逢年过节,哪家府上的帖子递过来,礼数到了,银子一两不出。”
“所以永安那边,未必不知道江南有个姜家。”
姜知让点了点头:“年年的贡品里有咱们家的香,一年交上去的课税又是那么一大笔,想不知道也难。知道,也只知道这一户老实,年年交得足。”
他往坞那头看了一眼。几个匠人正扛着一根肋料往架子上送,号子喊得一声高一声低。
“更何况,如今吃姜家这碗饭的,连伙计带家眷,有十二万口。”他顿了顿,“十二万口人,背后是多少户人家?哪个衙门想动姜家,先得想想这些人往后吃什么。”
姜昭脑子转着,一张批文卡不死,户部每年记着名字,官府离不开姜家的坞,坞里的人也挖不走,衙门里那些法子,一样也捏不住姜家。
所以,要真是官家想要姜家什么,一道旨意就够了,犯不着借天上的星,也犯不着送一只金锁,何况姜家的钱,本就一文不少地进了他的国库,留着姜家,他只会得到更多。
所以要带走她的,不会是上头那一位。
姜知让弯腰从跳板缝里抠出一枚生了锈的船钉,在手心里掂了掂:“爹起先也以为人家冲的是钱,是姜家生钱的本事。这几年才琢磨过来,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