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送亲

    第76章 送亲 (第3/3页)

从大门到正堂来回走了三趟,数步子。二门里有块砖翘了个角,他蹲在地上自己拿灰抹平了,差点误了换喜服,叫我娘骂了一早上。”

    说完,他退回门槛上,眼睛就亮了。

    “利市!”他伸出手,“不给利市,新娘子不许进门!”

    后头程家的亲戚一片哄笑,跟着起哄:“利市!利市!”

    姜磐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红封递过去。程瑞接了,掂了掂,塞进怀里,手又伸出来。

    “还有!”

    姜砚也递了一只。程瑞又塞进怀里,手转到了姜硕跟前。

    姜硕慌忙去摸袖子,摸了左边摸右边,最后从怀里掏出来一只红封,皱巴巴的,封口粘歪了。

    “我自己封的。”他小声说。

    程瑞捏了捏,挺满意,也塞进怀里。这一回,手直直地伸到了姜昭跟前。

    “你的呢?”

    姜昭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搁在他手心里。

    一文。

    程瑞低头看着那一文钱,愣住了。

    “……一文?”

    “亲戚之间,”姜昭说,“讲究情分,不讲究数目。”

    门口一下子笑翻了。程家一个老婶子笑得直拍大腿,指着程瑞:“叫你拦!叫你拦!这回拦着个厉害的!”

    程瑞攥着那一文钱,脸憋得通红,憋了半天,往怀里一揣,侧身让开了门。

    “你等着。”他说,“你往后成亲,我上你家门口拦门去。拦你新娘子三天,叫你三天娶不进门。”

    姜昭嘴角的笑停了一下。

    “阿瑞,”姜砚开了口,语气平平常常的,“你头上的绢花歪了。”

    “啊?”程瑞赶紧抬手去扶,扶了两下,又想起来了,“我说到哪儿了?哦,三天!少一天都不成!”

    姜砚没接这句话,他偏过头,往姜昭脸上看了一眼。

    姜昭已经笑开了,冲程瑞点了点头。

    “好。三天就三天。”

    姜砚这才把目光收回去,嘴角也有了一点笑意。

    “到了那一日,”他对程瑞说,“你先过了我这一关,再去拦。”

    “凭什么?”程瑞瞪圆了眼,“我是去拦门的,又不是去当新娘子的!”

    门口又笑倒了一片。

    花轿抬进了门。

    鼓乐重新响起来,比路上还吵。一个戴高帽的先生端着一只斗站在门里,抓起一把往轿顶上扬,谷子、豆子、铜钱、干果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一群孩子尖叫着扑上去抢。

    有个小的抢着一枚铜钱,叫大的掰开手指头夺走了,坐在地上张嘴就嚎,他娘一把捞起来,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红枣,哭声立时断了。

    轿帘掀开。地上早铺了一道青毡,从轿门一直铺进二门,毡子当中横着一副马鞍。

    喜娘扶着姜蕙下了轿,在她耳边提了一声“跨”,满院子的人跟着齐喊:“平——安——”

    程琛站在青毡那一头,一身大红喜服,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怎么都不松开。喜娘把红绸的一头递过去。他伸手接,接着的是喜娘的手腕子,烫着似的缩回来,又接了一回,才攥住了绸子。

    院子里一片笑。

    他没有转身,脸朝着姜蕙,牵着红绸一步一步倒着往里退。

    “牵巾得倒着走,不许回头。”程瑞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姜昭边上,嘴里嚼着刚抢来的干枣,“去年我表哥成亲,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了。”

    程琛退得不快,步子一般大,眼睛一直看着姜蕙脚下。退到二门,他站住了,脚后跟离门槛不到半尺。

    “门槛。”他提醒姜蕙,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七寸高。”

    盖头的流苏颤了颤,底下漏出来一声笑,极轻,又忍了回去。程琛自己先倒着迈了过去,姜蕙提起裙角,稳稳当当地跟上。

    他的耳朵,从耳垂一路红到了耳尖。

    “三趟没白走。”程瑞把枣核吐在手心里,啧了一声。

    姜昭跟着进了二门,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靠墙第三块青砖的边上,有一圈新抹的灰,还没干透。

    正堂上红烛烧得噼啪响,贺客挤得转不开身。拜过了祖宗,程家一位儿女双全的婶子捧着一杆系了红绸的秤走上来,秤杆头往盖头底下一伸,轻轻一挑。

    盖头落下来,满堂的人齐喊:“称心如意!”

    姜蕙抬起眼,头一眼看的是那杆秤,第二眼才落到程琛脸上,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送亲的不能久坐。席上给他们三个斟了三盏酒,姜砚把杯子递到姜昭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三盏,喝完就走。出了门别回头,回头新娘子要想家。”

    姜昭那三盏,头一盏是酒,后两盏不知叫谁换成了蜜水。她放下杯子,看见程瑞在柱子后头冲她挤眼睛。

    她跟着哥哥们往外走。身后有人唱起了撒帐的词,一句一句,叫满堂的笑声盖了过去。

    走到二门,她脚下慢了一步,没有回头。

    送完了亲,回姜家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昨夜元宵的灯还没撤,河两岸挂得满满的,映在水里,一晃一晃。

    四个人都下了马,牵着走。姜磐和姜硕走在前头,隔着好几步,还能听见姜磐的大嗓门:“……那一回雨下了三天,洞口那头老骡子,怎么拽都不肯进。赶骡子的拿鞭子抽,它就往地上一卧。”

    姜硕把缰绳都忘了,扭着脖子看他:“后来呢?”

    “后来里头塌了一截。”姜磐比了比,“就塌在它平日歇脚那块。”

    “那骡子……”

    “如今在矿上,月例比我高。”姜磐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开了春你去了,头一个先认识它。见了它,客气点。”

    姜硕“噗”地笑出声来,两只手举在耳朵边上比划骡子耳朵,问它叫什么名字,问它吃不吃豆饼。姜磐一样一样答,答到后来自己也说不清了,就说:“你去了自己问。”

    姜砚牵着马,跟姜昭并排走着。

    “昨夜去蕙姐儿那里了?”

    “嗯。”

    姜砚把缰绳换了一只手:“她跟你说什么了?”

    姜昭踢开脚边一颗石子:“说马料。”

    姜砚看了她一眼,没听懂,也没再问。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大哥,”姜昭问,“程家的窑,冬天冷不冷?”

    “窑上怎么会冷。”姜砚说,“窑口跟前,腊月里也只穿一件单褂子。烟大,呛人,一天下来,脸上全是灰。”

    “那就好。”

    “好什么?”

    “姐姐往后天天在窑上,”姜昭说,“冻不着,也就闲不着。”

    姜砚想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油纸包,打开,是两块桂花糕,递了一块给她。

    “一天没吃东西。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