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书信
第72章 书信 (第2/3页)
那一罐枇杷膏一道下山的,托的是麓山县城里裴家的老管事,裴家每月有车往京里去。抄好的那一页夹在中间,后头她写了满满一张:
“李显来信了。他说他没跟我说。所以我不知道你病了,一个字也不知道,你别去骂他。
我只是熬多了一罐膏子,润肺的,你替我吃了。炭盆离书远些,这次你烤焦的是书,下回烤焦的就是你的袖子。往后病了,告诉我一声,我不替你着急,我就是想知道。昭。”
入了冬,京里寄来了一只包裹。
包裹也是裴家老管事那边送过来的,一尺多见方,外头裹着油布,捆了三道麻绳。阿柏从山下扛上来,从侧门一路扛进内舍,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沉得很。”他直喘,“一路上我都怕里头是砖。”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探进来两个脑袋。
“京里来的?”焦长风问。
“裴湛寄的?”展鹏举问。
姜昭拿剪子剪麻绳,头也没抬:“你们怎么知道?”
“阿柏一路喊的。”焦长风说,“说京里裴少爷寄来的,沉得跟砖似的,从侧门喊到内舍,全书院都知道了。”
阿柏脸红了,缩着脖子往外溜。
油布底下是一只杉木匣子。最上头一层棉纸,揭开,是四锭墨,墨上描着金,墨香直往鼻子里钻。墨底下一只长条锦盒,一排狼毫,从大到小六支,是湘妃竹的笔杆。
再底下,是一只青瓷罐子,罐口拿蜡封着。
姜昭把蜡抠开,揭了盖子,一股甜香冲出来。
罐子里是一只一只的小梨,比鸡蛋还小一圈,外头裹着一层白霜,霜底下透出一点琥珀色,挤挤挨挨地码了满满一罐。罐子里压着一张字条:
“京里的糖霜梨。秋梨去皮,蜜里熬透,晾干了滚糖霜。润肺。冬天山上干,一日吃两个,不许多吃。”
字条末尾落着日子:十月廿八。
姜昭拿着那张字条,有些想笑。她的枇杷膏,是冬月初六才跟着裴家的车下的山。一罐往北走,一罐往南走,大约在半路哪一处驿站,擦肩过去了。
焦长风的眼睛已经直了。
“一日两个?这一罐子少说五六十个,一日两个,得吃到明年开春——”
“所以不许多吃。”姜昭说。
“他说的是你不许多吃。”焦长风伸手就去拿,“又没说我。”
姜昭把罐子往回一收。
“先洗手。”
焦长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上黑乎乎的,是方才在廊下磨墨蹭的。他转身就往后头净房跑,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又跑回来,两只手在袍子上抹了两把,伸过来。
“洗了!”
姜昭给了他一个。
焦长风一口咬掉了半个,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甜——”
展鹏举也伸了手。秦墨不知什么时候揣着手站在了门口,一声不吭。
姜昭一人给了一个。
焦长风的第二只手又伸过来了。
“你已经吃了一个了。”姜昭说。
“一日两个!”焦长风理直气壮,“我今日才吃了一个!”
“那是说我。”
屋里的人都笑了。
匣子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拿一块旧帕子包着,巴掌心大,压在杉木匣子的角上,方才谁也没看见。
等那一帮人抹着嘴走了,姜昭才把帕子打开。
是一方印。寿山石的,淡黄,印面上刻着“平安”。字是反过来刻的,刻反了。
帕子里夹着一张纸条,只一行:
“就是那一方。扔了可惜,你拿去压纸。”
姜昭蘸了一点印泥,在废纸上压了一下。
纸上落下的字是反的,左右也调了个个儿,乍一看,像是“安平”。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笑了,把那方印擦干净,搁在了笔架旁边,跟那方青田石的“昭”字印并排。
竹屏风那头一直没有动静。
她拿了两个糖霜梨,搁在一只小碟子里,从屏风边上递过去。
“你的。”
张惟明看了那只碟子一眼。
“我不爱吃甜的。”
姜昭也不劝,把碟子搁在屏风脚边的小凳上,转身回了自己书案。
屏风那头静了一会儿。
小凳上的碟子,叫人拿走了。
过了一会儿,屏风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是咬碎糖霜的响。
那一回她回寄的,是一匣熹微,一罐今年秋天的桂花乌龙,一包笋干。
笋干是罗厨娘收了一冬舍不得动的天目山冬笋。信里姜昭替她传话:
“罗厨娘说,要拿淘米水泡一夜,炖鸭子,不许拿冷水泡,冷水泡出来是柴的。”
信尾,她拿那方刻反了的印,在“昭”字底下也压了一下。
冬月里,家里的信也到了。
是苏梧的亲笔。苏梧写信不爱写长,一件事一行,从来不绕弯子。
“家中都好。你祖父入冬咳了几日,周大夫看过,吃了三帖药,好了。你大伯在北边看中几处煤窑,正议价。家里在永安设了分号,西市买下两间铺面,香料、药材各一间,大房那边的葛掌柜去打理。你爹说,往后北边的生意一年比一年重,你在北边,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觉得家里该知道的,写信来。今年家里早早安排了船,书院腊月初一放了假就动身,旱路走到淮上,换自家的船南下,二十来日,赶得上小年。”
姜昭看完,折起来,正要收,发现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墨色比前头淡,是后添的:
“天凉了,你那只手炉,要常添炭。”
她把那一行看了很久。
九月里她自己的家信,末尾只夹了一句:“九月里身上来了,阿栀在,一切都好,娘放心。”
枕头边那只黄铜手炉,早上添的炭已经烧成了白灰。
她下床夹了两块新炭,添了进去。
冬月底,沉山长叫人来找她。
山长的院子在书院最后头,三间瓦房,院里一棵老松,一口石缸,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姜昭进门的时候,沉山长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坐在廊下,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只粗瓷茶碗。
“坐。”
姜昭在他下首的矮凳上坐了。
“常先生把你这一旬的策论送到我这儿来了。”沉山长说,“写的是常平仓。”
“是。”
“写得不坏。丰年籴,歉年粜。你算了一笔账,说一州之仓要存多少,才撑得过一个荒年。账算得清楚。”
姜昭没说话,等他的下一句。
“可你没写,”沉山长把茶碗搁在膝盖上,“仓里那些粮,到了荒年,还剩多少。”
姜昭愣了一下。
沉山长说,“书上写的仓,是满的。真正的仓,丰年的时候就是空的。”
“怎么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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