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山长下山

    第66章 山长下山 (第3/3页)

过去,阖上了眼。绷了一夜的肩背贴着椅子,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他转过身,对着刘干办。

    “刘大人是朝廷命官,我扣不得,也不必扣,这一页名册,这一包药,这半坛酒,连同这几个人的口供,明日一早送县衙。”他的声音还是不高,“另有一封信,我亲笔写,不经提学司,直递永安。”

    刘干办的膝盖一软,跌坐在身后的椅子里,幞头歪到了一边。

    两朝帝师的亲笔信递进永安,会落在谁的案头,这屋里的人都想得到。

    “山长……沉山长开恩,下官也是奉......”

    话到一半,他自己咬住了。

    沉山长盯着他。“奉什么?”

    刘干办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没再吐出来。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淌进了那一把修得很短的胡子里。

    沉山长把手里那页名册又折了一道。“学生十年寒窗,叫你拿来一句十文地记价钱。“他说,”恩从哪里开?”

    他不再看他,转向了何副山长。

    “何先生方才说,怕传出去?”

    何副山长的嘴唇动了一下。

    “帖子是你发的,人是你挑的,楼是你订的。今夜要是没有人来,这叠纸会传到哪里去,何先生想过没有?”

    “山长,我......”

    “书院的清誉,不是捂出来的。”沉山长没有让他说完,“知与不知,我今夜不问。副山长的印,明日交到宗先生手里。”

    何副山长站在那里,圆圆的一张脸白得像纸。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弯下腰,作了一个揖。

    “是。”

    他直起腰来,脸上什么也没有,他的眼睛从长凳上那一排学子身上,依次看了过去。看到孟远舟的时候,孟远舟把头低了下去。

    书院的三辆车停在楼下。学子们叫人一个一个扶上了车,吴清吐了一路。陆衡上车前还回过头往大堂里找,叫医官按着脑袋塞进了车厢。

    轮到姜昭,阿柏已经候在门口了。他冲管事作了个揖,说自家少爷的宅子就在城里,车在对街等着,不敢劳动书院。医官过来又搭了一回脉,点了头。

    阿柏搀着她过了街。他的嘴张了两回,又都闭上了。姜昭没有留意,她的两条腿这会儿才觉出沉来,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车停在暗处,崔管家和阿栀并排坐在车辕上。阿栀看见她,没有下来,拿脚尖把车凳拨到了地上。

    她踩上车凳,掀开车帘。

    车里坐着一个人。

    玄色的披风搭在膝上,手边一只铜手炉,套着青布套子。

    裴湛抬起头来,眼底下两片青。

    “……你怎么没走?”

    “走了。”他往里让了让,“走到街口,又回来了。”

    姜昭弯着腰站在车门口,一只手还撩着帘子。

    她原想说一句“说好了回去的”,嘴巴张开,眼眶又发酸了。

    她低下头钻进车里,挨着车壁坐了,拿手去摘袍角上的草屑,摘下一根,又一根。

    裴湛的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了停,落回了膝上,把身侧还热着的手炉递给了姜昭。

    车外头,崔管家咳嗽了一声,鞭子轻轻一响,车动了。

    “时风说,”裴湛清了清嗓子,“你叫人架着过后院,嘴里在念诗。”

    “……念了。”她的鼻音很重。

    “哪一家的诗,处处蚊子咬?”

    “我家的。”

    裴湛点了点头,神色很是郑重。“二月里,没有蚊子。”

    “醉了的人,不讲时令。”

    “下头两句呢?”

    她吸了一下鼻子,想了想。

    “夜来巴掌声,不知死多少。”

    车里静了一静。

    “……韵倒是押上了,这场宴没白来。”裴湛认真说。

    她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笑完了,拿袖子在眼睛上横着抹了一把,抬起脸来,眼圈还是红的。

    裴湛的肩膀,到这会儿才松了下去。

    她把手炉拢进怀里。

    车停在姜宅门口,裴湛先下去,站在车凳旁边,看着她一级一级踩实了。

    “绿豆汤要记得喝。”他说。

    “知道。”

    “进去吧。”

    她上了台阶,门从里头开了,灯光淌出来一地。

    迈门槛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他还站在阶下,披风搭在臂弯里。

    门合上了。

    望春楼后巷,车拐过街角好一会儿了。

    时风从栈房的后窗底下走出来,两根指头塞进嘴里,学了一声夜猫子叫。

    巷口的槐树上跳下来一个,对街铺面的房顶上溜下来两个,河边的乌篷船里又爬上来一个。

    都是裴府的侍卫,换了短打,腰里别着短棍。

    领头的那个揉着后腰走过来。“在瓦上趴了半夜,就看姜公子翻窗户。刚翻进去,又叫人架出来。”

    船上下来的那个年轻些,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还以为今晚要动手呢,白等了。“

    时风抬起一只手。四个人都住了口。

    “今夜的事,都管住嘴。”他把四张脸挨个看过去,“少爷的事,不该说的,回了府,一个字也别说。”

    “老管事问起来呢?”

    “就说少爷叫常先生留了堂。”

    领头的笑出了半声,自己拿手捂住了。

    “收工。”时风说,“分开走,别点灯。”

    四个人散进了巷子的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