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地动
第59章 地动 (第3/3页)
得,是方夫子的。屋里挤着好几张铺,陆衡躺在靠墙那张上,左胳膊拿木板夹着,吊在胸前;方夫子的脚上裹着布,歪在一张圈椅里打盹。
沉山长坐在炭盆边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一行一行地往上记。
“醒了?”他没抬头。
“先生。”姜昭撑着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一夜。”
“外头……”
“外头的事,外头的人在做。”山长看着她,“你先把这碗粥喝了。”
炭盆边上煨着一只砂锅,封文瀚先生从门外进来,拿布垫着锅耳朵,盛了一碗,端过来,搁在她床头的小几上。
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撒了一撮盐。
封先生放下碗,没有走,他站在床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她。
姜昭端起碗,碗是烫的,烫得手心发疼。
她捧着那只碗,看了看封先生,封先生没开口,她就低头喝了一口。
“先生,”她问,“裴湛呢?”
“在县衙。”山长说,“右手大夫看了,所幸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包扎完就走了,拦不住。”
“别人呢?”
“都在外头。”山长翻过一页册子,“这一日一夜,他们没合过眼。宗先生在县衙帮着王知县审人,方先生脚崴了,坐不住,在前院支了两口锅熬粥,熬到后半夜才叫人扶回来。我老了,走不动,就在这儿坐着,记账。”
他把册子往这边侧了侧。
姜昭看见上头一行,记的是驿馆里有多少人、伤了几个、伤在哪里、吃了几顿、用了多少炭、多少米,谁出去了、去了哪儿、几时回来。
字写得不大,一笔一划,很稳。
山长把笔搁下了。
“昨日王知县来过一趟。他说城南苏家粮行的后院,地动前两日,平白搭起一溜芦席棚子,挪了半仓粮进去。姜家的药铺,也是那两日把跌打的药、石灰、白布都搬到了前堂。”
他抬起眼,看着她。
“是你叫挪的?”
姜昭捧着碗,点了点头。
圈椅里的方夫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睁着,没出声。
“那日裴湛来前院说恐有地动,”山长说,“你怎么知道的?”
姜昭把碗放回小几上。
“学生不知道。”她说,“学生只觉得有这个可能。”
“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姜昭说,“也许不到,那日跟裴湛也是这么说的。”
“三成,你就叫人挪了半仓粮?”
“挪粮搭棚,一二十贯钱。”姜昭说,“药搬到前堂,一个钱都不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没来,学生回去叫家里骂几句,账上记一笔白花的钱。万一来了——”
她没说下去。
山长也没追问,他看着她,等着。
“学生小时候跟着大哥押船,”姜昭说,“船上有些老人,年轻时在南边的岛上住过。他们讲过,岛上地动以前,井水、牲口、天气,都会有异样。学生那时候只当是听故事。后来翻书,前朝的地方志里记过两回大地动,报上来的前兆,也是这几样。”
“这几样凑在一处,”她说,“学生就想起来了。”
“可这几样,”山长说,“单拎出哪一样,都不算什么。”
“是。”姜昭说,“冬天暖,一年总有几日。封先生说史书上一年要记好几回,也没应过地动,这话是对的。学生没有凭据,所以不敢去喊,只敢花自家的钱,做自家的事。”
屋里静了一会儿。
封先生一直站在床边,这时候开了口。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说。
姜昭抬起头看他。
“夫子不语的,是怪。”封先生说,“井水为何浑,鸡犬为何惊,冬日为何暖,这不是怪,是我不懂。我不懂,就说它是怪,拿一句圣人的话把它挡在门外头。”
他顿了顿。
“挡住的不是怪,是你那三成把握。”
他说得很平静,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在讲一段经义。
说完了,他把袖子里的手拿出来,又拢了回去。
“往后再遇上我不懂的,”他说,“我先问一句为什么,再说话。”
他转身出去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方夫子在圈椅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说晋陵是块福地。”他说,“手炉都不捧了,天天夸这儿暖和。夸了两夜,第三夜就叫房梁把脚砸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裹着布的脚。
“老天爷这是嫌我话多。”
姜昭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了,又觉得不该笑,把嘴抿住了。
山长没笑,他看着炭盆,看了很久。
“封先生方才说的是他。”他说,“我这一份,我自己说。”
“那日裴湛说完,封先生驳了,我没驳,也没信。我说知道了。”山长说,“知道了,是最省事的一句话。不得罪说的人,也不得罪驳的人,什么都不用做。”
“你叫人挪了半仓粮。我呢,连驿馆的门闩都没叫人拔一根。”
他把膝盖上那本册子合上了,拿手掌在封皮上按了按。
“我教了一辈子的书,教人家孩子遇事要想,想了要做。”他说,“到了自己头上,想了,没做。”
“先生——”
“你不用劝我。”山长说,“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姜昭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把那碗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
粥已经不那么烫了,小米熬得化开了,盐撒得正好。
“往后不管何事,”山长说,“你那三成,要是再有,不必绕到裴湛那里。直接来找我。”
“是。”姜昭记下了。
“我信不信,是我的事。”他说,“你说不说,是你的事。”
姜昭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点了点头。
“喝完了,就去吧。”山长重新翻开册子,拿起笔,“我知道你也坐不住,王知县那边,还等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