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分红

    第16章 分红 (第3/3页)

    “老周。”

    “老太爷。”

    “今年那两条漕船,验的时候我不在,你费心了,是验了两回吧?”

    “验过三回。”周掌柜说,“头一回底板有一处不合,我叫拆了重来。”

    “拆了多少工?”

    “十七个工。”

    姜鹤年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账房报的数是这一日最高的一笔。

    再往后是茶山上来的,一个佃户带着儿子。轮到他的时候,那孩子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口箱子,盯得眼珠子都不转。

    姜鹤年看见了,冲孩子招手,“过来。”

    孩子不敢动,他爹在后头推了一把,他才走了两步。

    “今年几岁。”

    “……八岁。”

    “认得字么?”

    孩子摇头。

    姜鹤年从箱子里抓了一把钱,塞到他手里。

    “回去让你爹送你去识两个字。”

    那孩子攥着钱,回头看他爹。他爹的脸涨得通红,拉着他一连磕了三个头。

    姜昭在后头看着,没有出声。

    八岁,还认不得字,她今年五岁,已经念到《孟子》了。

    她心里清楚这中间隔着什么,不是脑子,是三十贯一亩的地、是一年三到六贯的束脩。一个八岁的孩子在茶山上能顶半个大人使,这钱不是出不了,是不舍得。

    轮到姜砚的时候,队伍里认得他的人不少,船场的这边的讨论声最多。

    “砚小爷今年在场上跑了几趟。”一个船工说,“六月里最热那几天,我们在坞里刨底板,砚小爷在旁边站了一晌午,晒得脱了一层皮。”

    “他站着做什么?”姜鹤年听到了问。

    “看我们刨啊!”

    姜鹤年转过头,姜砚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是和爷爷解释道。

    “我不看,我不知道一天能刨多少。”他说,“不知道能刨多少,工期就是他们报什么我记什么?”

    老爷子看了这个长孙一会儿,把头转回去了。他没当场夸,只是那天散场以后,他跟大房说了一句:砚哥儿今年的红封,照你们几个大的数给。

    姜昭站在后头看了半个时辰,她算是看明白了,爷爷这不是发钱,这是当着五百个人的面,把一年的账念一遍。谁做了多少,谁偷了懒,报出来的那个数就是评语。眼红的人不会不眼红,可眼红了,明年才卖力。

    她也发现了另一件趣事。

    底下人念的吉利话,一句比一句花。有说“东家的船一年比一年多”的,有说“老太爷再活一百岁”的,有个茶山上的老汉,说到一半忘了词,站在那儿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我明年还来”。

    姜鹤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你明年还来。”

    轮到伙计们给小辈们说吉利话的时候,出了岔子。一个船场的年轻伙计,看见姜砥,脱口而出:“二公子长得越发标致了,这模样往街上一站,不知道要迷倒多少——”

    后半句他自己咽回去了,底下笑成一片。

    姜砥的耳朵红了,但腰板挺得笔直。他一挺胸,就想起自己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苏梧管着他的钱,他今年的零花从八月起就见了底,腊月里更是被搜干净了。他左右看了看,往后退了半步,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那个最矮的。

    “昭儿。”

    “嗯。”

    “借我点钱。”

    “做什么?”

    “打赏。”姜砥压低声音,“他夸我。”

    “他们也夸大哥了。”

    “大哥有钱。”姜砥说,“我要是不打赏,人家回头说姜家二公子小气。”

    姜昭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钱来,数了二十文给他。姜砥接过去,走过去,很有派头地拍了拍那个伙计的肩,把钱塞进他手里。

    “好好干。”

    伙计愣了一下,赶紧道谢。

    姜砥回来,站定,又挺了挺胸。姜砚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大哥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又笑什么?”

    “我没笑。”

    “你明明嘴角在动。”

    姜砚绷着表情,把脸转开了。

    那天散场是午后,几十只箱子都空了,院子里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霜早化了,青砖上一层湿。

    姜鹤年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起来,姜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爷爷,今日来了多少人?”

    “四百六十几个。”老爷子叹了口气说,“这还只是得力的,咱们家的船工、矿工、茶工,连着佃户,加起来五万口都不止。”

    “五万?这么多!”

    “五万。”姜鹤年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这五万人的饭,都从我们家的账上出。”

    姜昭没有说话,她想起苏家账房里那一行划掉的字,姜家养活了五万人,背后又撑着多少个家庭?但就算是这样,商贾在这个时代还是没有话语权。

    姜昭在想,这五万人,

    在朝廷的那本册子上,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