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盐引
第12章 盐引 (第3/3页)
是什么?”
陈嬷嬷在黑暗里坐起来,愣了半天。
“昭儿,都三更了。”
“你告诉我我就睡。”
从那天起,她不藏了,从前她是算着来的,一天认几个字,问几句话,写多好的字,都在分寸里,这半年她不算了。
她开始问,问山长本朝的转运使管什么?提点刑狱管什么?问《大靖律》里“杖”和“徒”差在哪儿。沈山长起初还答,后来答不过来,就把她轰到东厢那三间堆书的屋子里去。
“自己翻。”
自己翻就自己翻,够不着上头的架子,就搬一张矮凳踩着,抱着比自己上身还厚的书一页一页看,看不懂的字记下来,攒够十个再去问。
她也开始在家里问。父亲的船场一年出几条船、香料从哪里来、大伯的茶要过几道关、三叔的栈房收几分租,姜知让起初以为孩子随口一问,答了两回;答到第三回,他把手上的账本合上了。
“昭儿,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想知道我们家的钱是怎么来的?”
姜知让看了她很久,“那你明日别去睡午觉了。”他说,“先跟我去一趟船场。”
十月里,蒙班来了一个新的。
程家的小孙子,叫程瑞,六岁,进书院头一天带了一盒蜜煎、两只蟋蟀罐和一个专门替他背书箱的小厮。
方夫子讲了半个时辰,他睡了两回,散学以后他晃到姜昭案子边上,把蜜煎推过来。
“听说你今年才四岁?”
“嗯。”
“那你一天读几个时辰。”
“三个时辰。”
程瑞倒吸了一口气,“你图什么啊?”
姜昭把蜜煎推回去一半,“我也不知道。”
程瑞“嘿”了一声,蹲下来。
“那你晚上出来玩吗?”
“不出来。”
“那你白天玩吗?”
姜昭摇了摇头,“不玩。”
程瑞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拍了拍她的肩,“兄弟,”他说,“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惨了。”
后来这两个人成了朋友。姜砥说他到死也想不明白是怎么成的。
冬月十六,沈山长把姜知让请到了书院。
姜知让来的路上想的是两件事:要么孩子受了委屈,要么山长要退人,两样他都想好了怎么应对。
沈山长请他坐,上了茶。
“姜二爷,七月里我说过,一年之内四书通讲。”
姜知让微微颔首,等着沈山长的后续。
“讲不到一年了。”沈山长把茶盏放下,“《论语》讲完了,《孟子》讲了大半。开春我讲《大学》《中庸》,讲完接着讲经。”
姜知让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先生,昭儿他......跟得上吗?”
“跟得上,现在跟不上的是我。”沈山长苦笑着说,“我教了这么久的书,头一回备课备到二更。”
姜知让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
沈山长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还有一句话,我今日只跟你一个人说。”
“您说。”
“近半年,他没有一日的功课是补交的,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才要人在后头赶。”沈山长看着他,“但你家这个,他自己在后头赶自己,赶得比我狠。”
窗外那株老梅结了骨朵,红的一点一点。
“姜二爷,我感觉这孩子心里憋着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什么,我也不问。”沈山长说,“但他这半年,不像一个孩子在读书。”
“他像一个着急赶路的人。”
那天姜知让回府,进了二房的院子,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窗纸上映着一小团影子,脑袋、肩膀、一只握笔的手,手动得很稳。写完一张,那影子把纸挪开,又铺一张。
他没有进去,后来他去了苏梧屋里。屋里那只定窑白瓷梅瓶插着两枝腊梅,是今日新剪的。
“梧娘......中秋那日,三弟说的卫家那件事。”
苏梧手里的针停住了。
“你也听旁人说过吗?”
“听说过。”苏梧说。
两个人在灯底下坐着,谁也没有再往下说,过了很久,苏梧把针扎下去。
窗外下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