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四章 白云生处
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四章 白云生处 (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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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张山峰去了一趟土地庙。
庙被翻得七零八落,泥菩萨被挪了位,供桌掀翻在地。老庙祝坐在庙前的石阶上,正一块一块地,把摔碎的香炉碎片拼起来。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张山峰,也不惊讶,只招了招手:“来。”
张山峰走过去,蹲下来,看见泥菩萨底座那道裂缝,比走前又深了一些。裂缝里的青光,还在,只是比从前淡了——像是那一粒光,正一点一点,往更深处钻。
“你看见那粒光了么?”老庙祝问。
“看见了。”
“那是一粒种子。”老庙祝道,“河眼的种子。龙出渊,种子就该种下;种子种下了,河眼才能活。你往白云生处去,把这粒种子,带回去。”
张山峰一怔:“怎么带?”
老庙祝没有回答。他伸出枯瘦的手,在泥菩萨的裂缝里轻轻一捻——那一粒青光,竟然被他拈了出来,像一粒小小的萤火,在他的指尖跳动。他托着那粒光,缓缓按向张山峰的掌心。
青光没入掌心,张山峰只觉得掌心一暖。他低头看,掌中那个“蛰”字,边缘多了一点极淡的青色光晕,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里。
“去吧。”老庙祝拍了拍他的肩,“白云生处有门,门后有路。你爹走过的路,你替他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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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张山峰渡河。
他没有走渡口,也没有等船。他站在剑河边,想起独臂汉子说过的话——水认你,是让你懂它,再让它渡你。他蹲下来,闭上眼,听水。
流水,听它的势;静水,听它的性;回水,听它的心。
他听了很久。然后他脱了鞋,一步一步,走进河里。河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到腰间。他停住,把手伸进水里,掌心那个“蛰”字,泛着温润的青光。
河水在他身边,缓缓地,安静了下来。不是被劈开,不是被压平——是像一头温驯的巨兽,认出了他,悄悄把水流放平,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张山峰一步一步,走过河心。河水最深处,漫到他的胸口。他忽然感觉到,脚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极沉地动了一下——是龙。龙在河底,跟着他走。
水漫到胸口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话,是一种极低的震动,从河底传上来,顺着水,顺着脚底的淤泥,顺着他的骨头,一直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听了一会儿,忽然懂了——龙在说:去吧。我等你回来。
他走到河心最深处,忽然觉得脚底下一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了他一下——不是淤泥,不是暗流。是龙的脊背,在河底,微微地,弓了一下,把他往对岸送了一程。
他走到对岸,浑身湿透,回头望去。武陵镇的灯火,隔着一条河,像一捧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豆子。而前方,那座白云缭绕的山,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一个等了他很多年的故人。
他握紧掌心里那把铜钥匙,朝白云生处,走去。
风从山门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松针和云气的味道。张山峰走了半夜,终于在天亮前,看见了那座旧山门。
山门是青灰色的石头砌的,一半塌了,一半被藤蔓爬满。门楣上的字,早已磨灭,只剩几个浅浅的石痕。张山峰凑近看,那些石痕的笔画,依稀能辨认出半个“青”字——与河底沉碑上的字,与龙伤里藏着的字,一脉相承。门后,是一条被白云吞没的石阶,一级一级,往山腹深处延伸,看不见尽头。
他抬脚踏上石阶。走到第三级,他忽然停住了。
第三级台阶上,有一个浅浅的掌印。石阶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棱角都磨圆了,可那个掌印还在——像有人在这里蹲了很久,把整个手掌,深深地按进了石头里。掌印的中心,有一个淡淡的凹痕,形状他太熟悉了——那是一个“蛰”字。
张山峰蹲下来,把自己那只手,慢慢地,覆上那个掌印。
严丝合缝。
掌心里那个“蛰”字,与石印上那个“蛰”字,完完全全,叠在了一起。一股热流,从掌心涌上来,顺着胳膊,一直窜到他的头顶。他跪在第三级台阶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与父亲,按了一下手。
山门深处,隐隐约约,透出一线极淡的青色灯火。
像有人在山的深处,点了一盏灯,等了他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