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迁籍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迁籍 (第2/3页)
棚里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有人问:“册上没名的呢。”
“册上没名的,”万俟卨说,“会补上。”
“谁补。”
“我补。”
“补了以后有人再来问我们名字怎么办。”
“问三遍。”万俟卨说,“你们答三遍。三遍一样,就是真的。”
那个抱蓝布包袱的女人走过来。
“我的名字刮过两回。”她说,“第一回刮掉,是我婆家的;第二回添上,是收我钱的人添的。”
“我知道。”万俟卨说。
“你怎么知道。”
“这半本册子上,”他说,“十四行都是一个手。刮是这只手,添也是这只手。”
女人的手在包袱上捏了捏。
“大人,”她说,“我不求别的。我只求一件事。”
“讲。”
“求大人把添的那一笔弄干净点。”她说,“我名字在纸上,我看一眼,就认得那是别人替我写的。”
万俟卨看着她。
“还有事么。”
女人的目光往下,落在自己怀里的包袱上。
“大人,”她说,“南边……有没有一个孩子的地方。”
“什么叫孩子的地方。”
“收孩子的。”她说,“我的孩子,建炎三年三月里丢的。有人抱走了。我一路问过来,问到南边。”
“丢了几年了。”
“三年。”
万俟卨没有立刻答。
“建炎三年三月,”他说,“城破,人乱。丢了的孩子,多半是被人抱走了,不是死在乱里。”
“我知道。”女人说,“所以我才要来找。”
“为什么来南边找。”
“因为有人跟我说,”她说,“抱走孩子的人,往南走的。”
【切换】漕司驻所 · 夜】
夜里,万俟卨写复籍册。
一百一十七口,一个一个写。
写到最后,他在册末添了一行:「以上一百一十七口,以本司造册为凭,不再问来历。」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
案上另有一份。
同样的册子,同样的字。
他抄了两份。
抄完,一份封起来,贴上公文封皮,预备明日送出去。另一份,他收进了自己的箱子里。
“为什么抄两份。”叶孤鸿在门口站着,问。
“一份在路上,会坏。”万俟卨说,“两份,坏得慢一点。”
“万一两份不一样呢。”
万俟卨把灯芯剪了剪。
“那就要看,”他说,“哪一份先到。”
【切换】江边芦棚 · 夜】
棚里到夜里就静了。
叶孤鸿有天夜里值班,绕着棚走。
他走到棚后头,看见一块空地,地上有字。
是拿树枝划的。
划的是一个名字,两个字。划得不深,风一吹,沙就盖了一半。
空地上坐着个老头,蹲在字边上。
叶孤鸿站住。
老头也不慌。他把树枝在地上又划了一遍,把名字重写。
“你在做什么。”
“写字。”
“写名字?”
“写我自己的名字。”老头说,“我十一天没听见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
“为什么夜里写。”
“白天写,别人看。”老头说,“夜里写,自己看。”
他把名字又抹了。
“你抹了做什么。”
“不抹,明天风一吹就散,看着难受。”老头说,“自己抹的,比让别人吹散的好。”
他站起来,回棚里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人,”他说,“你们那个册子,什么时候上?”
“快了。”
“上了以后,”老头说,“能不能让我自己看一眼。”
“看什么。”
“看我那一行。”老头说,“我不认字。我要看的是那一行字的长短。我名字两个字,写下来不长。要是那行比别人长,就是添了东西。”
【切换】江边芦棚 · 赵门张氏 · 次日】
赵门张氏是第二天来问赎钱的。
她把钱数的收条拿出来。
“大人,我交的八十贯。”
“交给谁。”
“一个书办。”她说,“在城北一间房里。他收钱,写条,把名字添回册上。”
“条上有印吗。”
“有半枚。”
万俟卨看了那张条。
半枚印。跟那半本册子的骑缝,是一枚的两半。
“这钱退不回来。”他说。
“为什么。”
“收钱的人不在册上。”万俟卨说,“他不在册上,官家就没有这个人。没有这个人,就没有这笔钱。”
女人站着,没有动。
“那我的八十贯。”
“八十贯的事,”万俟卨说,“要有一张纸,才能要回来。你手上这张条子,是他写给自己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张条,”万俟卨把条子摊平,“写的不是官收了你的钱。写的是‘某人代添籍贯’。这个人是谁,纸没有说。”
女人的手在包袱上捏了捏。
“大人,”她说,“我明白一件事。”
“讲。”
“我们这些人,”她说,“来的时候有一百一十七口。到现在,官家认的是一百一十七口。”
“是。”
“可我婆家当年在北边,也是从册子上被划掉的。”她说,“划掉一次,添回来一次。我这一辈子,就在这两个字上来回走。”
“你要什么。”
“我不要再被划一次。”她说。
【切换】城南 · 旧书铺 · 后堂】
铺主交代了上家。
“官纸从哪儿来的。”
“有人送。”
“谁。”
“我不认得他的脸。”铺主说,“他戴帽子,帽檐压得低。十天来一趟,送一捆官纸,把我写好的凭由取走。”
“你写的?”
“底子是他们给的。”铺主说,“我只管描。”
“描什么。”
“描名字。”铺主说,“他给我一张条,上写‘某州某县某人’,我就把名字写在凭由上。写完盖章。”
“章是谁盖的。”
“他自己带章来。”
“盖的时候你看过没有。”
“看过。”铺主说,“半枚。他拿半枚章,在纸角上按一按。”
顾惊澜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很久。
“他左手还是右手上头条。”
“左手。”铺主想了想,“左手腕上有一道痕,像绳子勒的。”
顾惊澜和万俟卨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人,”顾惊澜说,“现在关在推勘院。”
铺主的脸色变了一下。
“关着?”
“关着。”顾惊澜说,“他卖出去三十几张凭由。”
“三十几张……”
“你记不记得,”顾惊澜问,“第一张是什么时候卖出去的。”
铺主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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