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沉船

    第一百二十四章 沉船 (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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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听船。船已经被拖走了。

    他听的是水。

    江声是一直有的。可这一段江的水声不对。滩外两里,江水下面是深槽,深槽的水声是空的、厚的、闷的。这一段的水声里,有一处是尖的。

    尖的那一处,是船沉下去的地方。槽底有个坑,水在坑里打转。

    他招手叫叶孤鸿过来。

    “你听。”

    叶孤鸿听了半天,只听出江水。

    “那里有东西在响。”闻人默说,“铁的声音。”

    “铁链?”

    “铁链连着东西。”他说,“锚。”

    “沉船的锚在江里,这有什么。”

    “船的锚拔了。”闻人默说,“船是被拖上滩的,拖船的时候锚一定拔了,不然抓底。可江心还有一条链子挂着。”

    “不是这条船的锚。”

    “不是。”闻人默说,“是另一条链子,拴在沉船的锚上。”

    【切换】漕司驻所 · 次日 · 更簿】

    第二天,船行的互结抄本到了。

    顾惊澜对名。

    第三艘的船工五人。互结上写着五个名字,五个名字底下按了五个指印。

    捞上来的两个人,在册。

    第三个人不在册。

    “水鬼报的那个号,”顾惊澜说,“在册上找不到。”

    “在哪儿找得到。”

    “在这个上头。”

    顾惊澜从怀里取出两张号牌——两个死者的。他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小字:船行的雕。牌的边角上,另有一道浅浅的、打叉的刻痕。

    “这一道叉,”顾惊澜说,“不是船行刻的。”

    “谁刻的。”

    “驿站的牌,出库的时候要打叉。”顾惊澜说,“打叉的牌,是注销的牌。”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一个拿着注销了的驿站牌的人,上了岁币船。”万俟卨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他上了船,船沉了,他的尸首没捞上来,只有水鬼说摸到过。”

    “他不一定是死在那条船上的人。”叶孤鸿说。

    “对。”万俟卨说,“他可能是把船凿了以后,从船上下来的人。”

    【切换】江边 · 造船的木匠】

    船匠请来验船身。

    老木匠绕船看了两圈,把手放在船腹上,量了量。

    量完他说:“这船超载。”

    “账上写的是六万两银。”顾惊澜说,“六万两,不超。”

    “账上是账上。”老木匠指着船腹那一圈水线,“看这一圈。船在水里闷久了,泥线会留在水上头一寸的地方,叫水痕。这条水痕,比六万两低了三指。”

    “三指是多重。”

    “按这条船的肚子算,”老木匠说,“三指,六万斤。船上装的东西,比账上多六万斤。”

    “六万斤是什么。”

    “一船绢是二十万斤。”老木匠说,“六万斤,是三万匹绢。也可能是别的。反正不是银。”

    万俟卨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

    等老木匠走了,他才开口。

    “六万斤,不入账的东西,上了岁币船。”

    “什么东西不入账。”顾惊澜问。

    “行李。”万俟卨说。

    “谁的行李。”

    “前几日有一批人,”万俟卨说,“从北边放归,随岁币船到南边来。文书上写的是‘随船南归,就地安插’。”

    “多少人。”

    “一百一十七口。”万俟卨说,“公文上只写了人数。没写行李。”

    【切换】江边 · 水鬼的船 · 午后】

    下水的是一对水鬼。父子两个,老的四十,小的十九。

    老水鬼坐在船头抽旱烟。

    “你下去几趟了。”

    “两趟。”

    “摸到什么。”

    “摸到箱子。”老水鬼说,“第一趟摸到两只,都是盖开的。第二趟我摸到第三只。”

    “第三只什么样。”

    “第三只盖也开着。”老水鬼说,“底下压着东西。”

    “什么东西。”

    “软的。”老水鬼说,“我用手扒了一下,扒不动。”

    “软的怎么会扒不动。”

    “不是软,是泡胀了。”老水鬼把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泡胀的东西,一扒就散。散了,就得捞两个人上来。”

    “你怎么知道是两个人。”

    “拉不动的东西,我都当人。”老水鬼说,“江底下会拉人的东西,就那么几样。石头不用捞,木头会浮。”

    “所以你上来了。”

    “我上来了。”老水鬼说,“我上来跟押船的说,底下还得下。押船的说,明天。到了明天,他又说,明天。”

    “那你就没再下。”

    “我下了。”老水鬼把烟锅收起来,“不过是我自己下的。”

    “你自己下的?”

    “我下到槽边,把手伸进去,”他说,“摸了摸第三只箱子底下那样东西。”

    “摸到什么。”

    “摸到一根绳子。”老水鬼说,“绳子上有个结,是活结。”

    他抬眼看了看岸上的人。

    “活结的东西,是活人系的。”

    【切换】漕司驻所 · 问押运官】

    押运官姓李,五十一岁,做漕上的差事二十年。

    他进来说话的时候,帽子拎在手里。

    “银是什么时候换的。”

    “小人不知道。”

    “不知道。”

    “小人到船上的时候,银箱子已经装好了。”他说,“小人的差事是押,不是装。”

    “你没验。”

    “验了。”

    “怎么验的。”

    “点数。”押运官说,“六箱。一箱一万两。小人数了六遍,数不差。”

    “你打开过箱子吗。”

    押运官没有答。

    “我问你,你打开过箱子吗。”

    “打开过一箱。”

    “哪一箱。”

    “第一箱。”押运官说,“上头铺着银。小人拿了一锭,掂了掂。掂着不对,又放回去了。”

    “你觉出轻了。”

    “觉出了。”

    “你没说。”

    押运官跪下去了。

    “大人,”他说,“小人到船上,是顶别人的缺。小人的上头要我签一纸交单。交单上写的是:货账相符,押运到界。”

    “你签了。”

    “小人签了。”他说,“小人不签,那个缺就换别人。小人家里有七个口。”

    “签了字以后,你就是第一个死的人。”

    “小人也想过。”押运官说,“小人夜里睡不着。小人想的是:船到了界,验收的人只看数。数对,东西是什么,没有人问。”

    “你识字吗。”

    押运官愣了一下。

    “小人……识不多的字。”

    “你的交单是谁写的。”

    “漕上的书手写的。”

    万俟卨把册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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