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条款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条款 (第3/3页)
了一个人。
是个写字的,坐在旁边,袖子卷到肘上。
案上还是那一丈长的纸。
纸是新的一张。
“重抄的。”案后那位说。
“重抄的。”
“你看一遍。”
王伦走过去。
他没有先看长短。
他直接看第四块。
第四块上的字,比昨天大了。
跟别的块一样大。
王伦看了很久。
“这一块改了。”
“字改了。”
“字里的东西改了没有。”
“没有。”
王伦点了一下头。
他从袖子里抽出笔。
笔还是干的。
“今天不点。”案后那位说。
“为什么。”
“今天讲另一件事。”
“讲。”
那人往旁边让了让,让那个写字的坐正。
“南边要迎的,我们这边不拦。”
“不拦。”
“可迎的人到了,得有个名分。”
“名分。”
“名分我们这边拟了两个。”
“念。”
写字的念。
“第一个,叫迎护梓宫使。”
“第二个,叫迎奉母后使。”
王伦听完。
“有没有第三个。”
“没有。”
“这两个名分,”王伦说,“里头都没有那一位。”
“没有。”
“如果我要加一个字。”
“加什么字。”
“加一个‘及’字。”王伦说,“迎护梓宫及母后使。”
案后那位笑了。
“宋使,”他说,“你这一个字,加得比十个字都重。”
“那我就加。”
“你不能加。”
“为什么。”
“名分是上头给的。”那人说,“上头给两个,我们这边不能用第三个。”
王伦把笔收了。
“那我明日再来。”
“你不用来了。”
“为什么。”
“文书今天就要报上去。”那人说,“报上去以后,改一个字都要走一趟。”
“走几趟。”
“走一趟是一年。”
【切换】燕京 · 馆驿 · 乐工棚 · 夜】
乐工棚里三个人在说话。
“今天大人在官署里说的话,听说是那句。”
“哪句。”
“上头有一位。”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
一个老乐工把管横在膝上。
“我干这一行三十年。”他说,“三十年里接人接了四回。”
“四回都接来了么。”
“一回也没接来。”
“那还接。”
“接是接。”老乐工说,“接的时候,人来了,名分来了,东西来了。就是人没来。”
“哪一个人没来。”
“就是那个。说不上名字的。”老乐工说,“上头有一位。可上头从来没在纸上写过他。”
“为什么。”
“不知道。”老乐工说,“也许写的人也想写,可他不敢。”
“不敢谁。”
“不敢写完了没人接。”
他把管揣起来。
“今天那支曲子,你们还吹不吹。”
“吹。”
“那就好好吹。”老乐工说,“吹得慢一点。慢一点听得清。”
“听得清做什么。”
“听得清,就知道这一趟是谁在吹。”
【切换】燕京 · 街 · 夜】
夜里使团的人上街买炭。
买了炭,摊主问了一句。
“你们是南边来的。”
“是。”
“南边来的做什么。”
“接人。”
“接谁。”
“接梓宫。”
摊主哦了一声。
“梓宫是死人。”
“是。”
“死人接回去做什么。”
“葬。”
“葬在哪儿。”
“南边。”
摊主想了想。
“那活人呢。”
“什么活人。”
“你们南边不是还有人在这边么。”
那人没有答。
摊主把炭绳捆紧,递过去。
“我们这边也有活人。”他说,“我娘就是从南边来的。”
“她现在在哪儿。”
“在这儿。”摊主说,“她今年不回来了。”
“不回南边。”
“不回。”摊主说,“她说回去也是一个人。”
那人把钱搁下。
他把炭扛起来。
走的时候,摊主在后头说了一句。
“要是你们接的是活人,我娘就跟着走了。”
那人没回头。
【切换】五国城 · 井边 · 同日 · 早】
五国城的人这两天在等一件事。
等的是公文。
公文昨天到了。
念公文的人还是那个。
“念。”
“……见存人口,着有司点验造册,移送有司,候旨。”
底下有人问:“第几句。”
“第二句。”
“第一句呢。”
“第一句是点验。”
“后头呢。”
“后头没有了。”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念的人说:“就是这一张纸完了。”
井边站着二十来个人。
一个老妇人把袖子拢了拢。
“点验。”
“点验。”
“点验完了呢。”
“没说。”
“没说就是不走了。”
念的人没答。
有人蹲下去。
蹲下去的是个中年男人。
他把手搁在井口那块石头上。
石头上有一个痕。
痕是刻的。
“这块石头没动过。”
“没动过。”
“去年撬走那一块呢。”
“撬走了。”
“上头有痕。”
“有痕。”
“痕数到哪儿。”
“到三千七百。”
那人把手收回来。
“三千七百里头,”他说,“有我们一个。”
“谁。”
“我兄弟。”
他把衣襟理了理。
“他去年冬天走的。他没到。”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南。”
那人站起来。
他朝南看了一眼。
南边是墙。
墙外还是墙。
“我们这个城,”他说,“往南看得见的,只有墙。”
【切换】燕京 · 馆驿 · 西厢 · 夜】
叶孤鸿把刀从墙角拿起来。
他把刀横在膝上。
顾惊澜推门进来。
“今天那两个名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闻人默说的。”叶孤鸿说,“他说今天屋里有两个名分被人念了两遍。”
“念两遍怎么样。”
“念两遍就是定了。”叶孤鸿说,“定了的东西,改不动。”
顾惊澜坐到床沿上。
“那我们做什么。”
叶孤鸿把刀翻了面。
“我们做另一件事。”
“什么。”
“那一位的名字没在纸上。”叶孤鸿说,“那我们就自己带一张纸。”
“带什么纸。”
“不写字的纸。”
顾惊澜看他。
“带空白纸做什么。”
“看他们什么时候来填。”叶孤鸿说,“填的时候,会有人知道。”
“谁会知道。”
“写的人。”
“写的人也许一辈子不填。”
“那就等。”
顾惊澜把手搁在膝上。
“你等了多少年了。”
“十四年。”
“还等。”
叶孤鸿把刀推回墙角。
“等不到就走。”
“走到哪儿。”
“走到他们的纸上来不及写的地方。”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同日】
值房的门关着。
屋里两个人。
左边那个在写。
“第几号。”
“壬字第十四号。”
“时辰。”
“十二月初七,巳正。”
“处。”
“燕京,官署。”
“待。”
“一人。改字。第四块由小而大。”
“法。”
“无。”
“毕。”
“回报:项数未改。”
“事毕自销。”
写的人把纸卷了。
“第十四号谁领的。”
“没写。”
“谁派的。”
“也没写。”
中间那个人抬起头。
“这一号,”他说,“是南边递进来的。”
“谁递的。”
“一个不说名字的人。”
“他为什么不说名字。”
“因为他递的是自己的号。”那人说,“号上不写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