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点名字
第八十六章 点名字 (第1/3页)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中的空场 · 早上】
锣是四更打的。
打了三下。三下之间隔得很匀。
打完,城里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各条巷子里开始有人出来。
出来的人不穿好衣裳。他们穿的都是能穿的:羊皮的、毡的、补了三层的棉的。帽子压到眉毛上。
没有人说话。
人往城中间走。城中间有一块空场,场子里雪扫过,扫出一条一条的道。扫出来的土是黑的。
空场北头有一面墙。墙根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头坐着两个人。
两个人穿的是一样的衣裳,青的,外头罩一件短的。他们的帽子是圆的,帽沿上头有一圈毛。
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很厚,摊开来有半张桌子那么宽,边上用石头压着。
桌子前头空出十步。
人就在那十步以外站着,一层一层往后。
最前头那一层不是自己站上去的。是别人把位置让出来的。
让出来的是老年人,和病得走不动的人。他们往后挪,谁也没有抱怨。
墙根下还有一条长凳。凳上坐着一个人,手上有笔。
他不看场子里的人。他看着桌子。
赵桓站在第三层里。
他的位置不前不后。他的衣裳跟别人的一样,也是一件补过的棉袄,领口磨得起了光。
他站着的时候,两只手在袖子里。
旁边站着的人没有看他。
有一个人从他身边过,肩膀撞了他一下,那个人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什么也没说。
他也没有说什么。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中的空场 · 早上】
桌子后头那个高一点的差役站起来。
他把册子翻开。翻的时候,石头拿开又压回去。
他念了一个名字。
他念得很慢。他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念,他是一个音一个音念。有的音他念得不对劲,有的音他念得拖长。
念完,他抬起头。
场子里有人举了一下手。
“……到。”
举手的是个男的,站在第五层。他举手的时候没有把整条胳膊抬起来,只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半截,举到胸口就放下。
差役低下头,在册子上那一行的旁边点了一下。
他又念。
第二个。
“……到。”
第三个。
“……到。”
前六个,都应了。
第七个,没有人应。
差役抬起头,看了看场子。
场子里没有人动。风把雪粉从场子当中吹过去,一条白的,一条白的。
他又念了一遍。念得比第一遍慢。
还是没有人应。
差役低下头。
他没有把那一行划掉。
他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一横。
一横很短,就画在行外头。
画完他往下念。
赵桓看着那一横。
那一横画得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那几行旁边都是点,一个点一个小圆。第七行旁边是一横,一横,一横。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旁边有人小声说话。
“那个死了。”
说话的人是个老头,胡子是黄的,短。
“你认识。”
“认识。他住在我们那条巷子最里头。开春的时候没了。”
“他怎么没的。”
“冻的。夜里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躺下了。”
老头说完,把手缩回袖子里。
前头那个差役还在念。他念名字的声音没有变。一横的事,没有人再提。
念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差役念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念完,场子里有两个人同时动了。
一个在最前头那一层。她是个年轻的女人,二十来岁,头上包着一块羊毛的布。她动的是脚,往前迈了半步,迈出来又收回去。
另一个在第四层。她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手缩在袖子里,她动的是肩膀,肩膀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举手。
差役等了一会儿。
最前头那个年轻女人把手慢慢地举起来了。举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往第四层看了一眼。
第四层那个女人低着头。
年轻女人把手放下去。
差役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年轻女人的手抬了一次,又放下了。
最后举手的是第四层的那个女人。
“……到。”
她的声音很轻。
差役点了头,低下头去点册子。
场子里没人说话。
顾惊澜站在第七层。她看见的是:最先动的是前头那个年轻女人,先举手的也是她,最后应的是后头那个。
她把这个次序记下来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场东边的墙下 · 早上】
韩铁衣站在场子东边的墙根。
他靠着墙。两只手在袖子里。他的眼睛没有看桌子,看的是场子里的人。
他在数人。
他数得不快。他数过一列,停一下,再数下一列。
少年蹲在他脚边。他把板搁在膝盖上,板上用炭画的是一排点。点画得很小,一行画十个。
韩铁衣数出一列,就说一个数。
说一个,少年就画一个点。
风不问从场子那头走过来。
他在韩铁衣旁边站住,也往场子里看。
“多少。”
“你数册子还是数人。”韩铁衣说。
“我数册子。”
“册子念到第几个。”
“一百二十七。”
韩铁衣没有说话。他把场子里最后两列看完。
“场上有一百二十四。”
风不问转过头。
“少三个。”
“少三个。”
风不问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少的这三个,”他说,“册子上有没有。”
“有。”
“念的时候都应了。”
“都应了。”韩铁衣说,“我数的是人。人是少了三个。”
少年把板上最后三行停住。他把炭竖起来,在那三个点外头,各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不圆。画完他把板竖起来,给韩铁衣看。
韩铁衣看了一眼。
“你比我数得准。”他说。
少年把板收回去。
风不问还在看场子。
“三个人不见了,”他说,“名字倒是一个也不少。”
“一个也不少。”
“那就是有人替他们应了。”
韩铁衣把眼睛从场子里收回来。
“替应的人,”他说,“在场子上站着。”
“站着。”
“站着,还不止应自己一个。”韩铁衣说,“他应了,也没人知道。”
风不问看了他一会儿。
“你数得出人有几个。”他说,“你数不出谁是谁。”
“数不出。”
“那就先记着。”
韩铁衣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墙上那道旧的刻痕上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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