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只谈字画(下)
第八十一章 只谈字画(下) (第2/3页)
人。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
“问过。”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认得。”年轻人说。
赵桓看着他。
“你认得几个。”
“三个。”年轻人说,“我的名字,我阿爹的名字,还有‘米’。”
他说完提着桶走了。
赵桓把桶放下去。
水打上来的时候,桶里漂着一根草。
他把那根草捞出来,弹掉。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下午】
那三张勘籍还摊在几上。
床上的人把最上头那张挪到跟前,用手一遍一遍抹那些格子。
纥石烈长生坐在门口那只凳子上。他一直没有走。
“这三十格里,”床上的人说,“用几格。”
“不知道。”
“你上头不知道。”
“我上头只说,把识字的人报上去。”纥石烈长生说,“报几个,我填几个。”
床上的人把纸掀起一角,又放下。
“报上去以后呢。”
“抄书。”纥石烈长生说,“抄完回来。”
“回来。”
“回来。”
床上的人不说话了。
他把三张纸一张一张对起来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张纸的下头,多了一行。”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走过去看。
第三张纸的最下面,横线还在,可是那两行字没有了。姓名那一格空着,“年”那一格也空着。
格子还是印的,跟上面一样。只有字没了。
“印坏了。”纥石烈长生说。
“不是印坏。”床上的人说,“是这张上,本来有一处地方不用印。”
“为什么不用印。”
“因为写在那儿的人,不用年限。”床上的人说,“年限是给等着的人写的。他不用等。”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床上的人把那张纸翻过来,对着光。
纸背面没有一个字。
“这张纸,是给谁的。”纥石烈长生问。
床上的人把纸放回去。
“这两行字,我写过。”他说,“二十多年前,我一天要写几十遍。写在这儿的,是别人写的。”
他把纸放下。
“这张纸印出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到这儿。”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赵桓的偏屋 · 下午】
那个年轻人是跟到偏屋来的。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他自己裁的,边上不齐。
“你写东西吗。”他问。
“写。”
“多少钱。”
赵桓看了他一眼。
“不要钱。”
年轻人把纸递过来。
“写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我阿娘的。”
赵桓把纸接过来,铺在桌上,压上砚。
“哪三个字。”
年轻人站着没有动。
“你说。”
“我不记得。”年轻人说,“我记得她的脸。脸我记得,字我不记得。”
“她叫什么。”
年轻人说了三个音。
赵桓听完,把这三个音在心里过了一遍。
“是这个。”他提笔,把三个字写下来。
写完他把纸推过去。
年轻人低头看。
他看得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两下,跟着那三个字的形状动。
“是这样写的啊。”他说。
他把纸捧起来,像捧一件湿东西那样捧着。
“这算不算认得字。”
“算。”赵桓说,“你认得这三个。”
年轻人把纸折起来。
他折了三折,折成一小块。折完他没有揣怀里。
他蹲下去,把鞋脱了一只。
他把那一小块纸塞进鞋底,塞在脚心那块地方。
“为什么塞那儿。”赵桓问。
“身上别的地方都翻。”年轻人说,“怀里的翻,袖子的翻,帽子里的也翻。鞋不翻。”
他把鞋穿上,站起来,跺了两下。
“这样走路,能感觉到它。”他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巷子里今天来了一个上京的人。”他说。
“上午就来了。”
“不是那个。”年轻人说,“是下午来的。问他问的是绣东西的人。”
赵桓抬起头。
“绣东西的。”
“他问谁会绣。”年轻人说,“问谁会拿针。”
他说完就走了。
赵桓在桌边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翻过来看。
他的手指上有一层墨,是刚才写那三个字留下来的。他用另一只手在那层墨上抹了一下,抹不掉。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他住的地方在城的北边。门口出去是一条横巷,横巷尽头是一堵墙。
他往南看。
南边是墙。
墙不高,可是墙后面还有一堵墙。两堵墙叠着,中间只露出一线天。
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 · 傍晚前】
赵桓送那个年轻人出去。
巷子里天暗得早。两边的屋檐都低,把天挤成一条。
年轻人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怕赵桓跟丢。
走到巷子尽头,他停住了。
“那儿。”他说。
巷子尽头有一段墙。墙不高,上头抹过一层灰。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墙前。
那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的袖子短了,露出手腕。
他把右手举起来,在墙上划。
划一下,手放下来,再举起来,再划一下。
他划得很慢。每划一下,肩膀都要动一下。
赵桓站着没有动。
“他划什么。”他问。
“数。”年轻人说。
“数什么。”
“数日子。”年轻人说,“他在数日子。”
“一天划一道?”
“一天划一道。”年轻人说,“划满一百道,他就划一道竖的。”
赵桓看着那个人的手。
那个人划了七八下,停下来。
他把手举在眼前看了看。他看了看手指,把手指在棉袄上擦了两下。
擦完他又举起来。
“他划了多久了。”赵桓问。
“我不知道。”年轻人说,“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划了。”
“他划的是什么日子。”
“他阿爹的日子。”年轻人说。
赵桓的手动了一下。
“他阿爹在这儿?”
“不在。”年轻人说,“他阿爹三年前死了。埋在南边。”
“埋在南边的哪儿。”
“不知道。”年轻人说,“坟在南边。他数的是他阿爹走了以后,过了多少天。”
赵桓站在巷子口。
那个人又划了一下。这一次他划的时候,风把他的袖子吹起来,袖子里头露出小臂。
小臂上有一道疤。
“你们巷子里,还有别人划吗。”
“有。”年轻人说,“不过不在这一段。”
“在哪儿。”
“墙的那一头。”年轻人说,“他们划他们的。”
“他们为什么不在这一段划。”
“这一段划满了。”年轻人说,“划满了就得换地方。”
赵桓往墙上看。
天已经暗了。墙上那一片密密的道道,在暗里头看不清楚,像一层毛。
“这一段划满了。”他说。
“划满了。”
“那这一段上,划了多少。”
年轻人摇头。
“没人知道。”他说,“数不清楚。数着数着就漏了。”
赵桓又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墙前。他把手举起来,划了一下。
划完他把手放下,站着不动。他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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