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两个印

    第六十八章 两个印 (第2/3页)

。松树在雪原上长不高,最高的也只到人肩膀。风从树间的缝里过,声音比空地上好听。

    顾惊澜在那儿见过一次蒲带。

    不是今天。是七天前,她第一次出去看雪原回来那天。那天她从松林边上过,看见里头有个人蹲着。

    今天她又去了。

    蒲带果然在。

    她蹲在林子里,面前摆着一副皮套。皮套是鹰用的,套在鹰爪上的那种,做得小而整,边上有一圈细铜线。皮套是新的,没有用过。

    顾惊澜站在林子外头,没有进去。

    “你来过这儿。”蒲带说。

    “来过一次。”

    “那天你没有进来。”

    “那天你没让我进来。”顾惊澜说。

    蒲带把那副皮套拿起来,翻过来看里子。

    “这上头有一根线开了。”她说,“我缝一下。”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针,一根蓝线。

    顾惊澜看了一眼那根线。

    “蓝线。”

    “蓝的结实。”蒲带说。

    顾惊澜没有说话。

    蒲带缝了七八针,把皮套放下。

    “你数东西。”她说。

    “嗯。”

    “数到几算完。”

    顾惊澜想了一会儿。

    “数到不用数。”

    “那是什么时候。”

    “就是数着数着,你忽然不用数了。”顾惊澜说,“你觉得对了。”

    蒲带把针插回衣襟上。

    “我数不清。”她说,“我数到第七就乱。我阿爹说我小时候数不清羊。”

    她把皮套收起来,塞进怀里。

    “你家里有鹰。”顾惊澜说。

    “有一只。”

    “放过吗。”

    “没有。”蒲带说。

    她把怀里那副皮套往下按了按。

    “它养在笼里,是我的。”她说,“飞起来,就不是了。”

    她站起来,把身上的雪拍掉。

    “我阿爹说的。”

    她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停了一下。

    “他说的很多话,我以前都记。”她说,“现在我也记。记下来不一定听。”

    她往松林外走。

    走到顾惊澜旁边的时候,她站住。

    “你腰上那把刀。”

    “嗯。”

    “你用过吗。”

    顾惊澜把手放在刀柄上。

    “用过。”

    “杀过人吗。”

    “杀过。”

    蒲带点了一下头。

    “我杀过一次。”她说,“杀一只狼。它咬了我家的羊。”

    她没有再看那把刀。

    “杀了以后我三天没吃饭。”她说,“不是难过。是手上那个劲过不去。”

    她走出松林,往营地的方向去了。

    顾惊澜在松林边站了一会儿。

    风从树缝里过。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两道新的口子,是白天推雪推出来的。

    她把刀柄上的三圈绳摸了一遍。

    摸完她往营地走。走的时候她又开始数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白上人的火边 · 傍晚

    天要黑的时候,白上人把秤放在地上,两只手空着。

    “你说。”他说,“谁摆的。”

    韩铁衣把怀里那叠纸拿出来。他没有打开。

    “摆的是一个活着的人。”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给自己留了位置。”韩铁衣说,“第八个位置是他自己量好的。字也是他刻的。”

    “为什么是他刻的。”

    “六具的衣襟里子上,刻的是同一个手劲。”韩铁衣说,“崔闻笛说的。”

    “第八个位置上的扣子是谁的。”

    “忽兰的。”

    “忽兰死了。”白上人说,“死人不会走三十里路。”

    “所以我不能写他。”韩铁衣说,“我只能写:有一个活人,从帐子里拿了忽兰的扣子,走到雪原,躺进第八个位置试了一回,然后把七个同伴摆好,往南去了。”

    白上人没有说话。

    “他摆的方向,”韩铁衣说,“是让他们朝南。”

    “朝南是什么意思。”

    “回家。”

    白上人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你听我一句。”他说,“朝南这两个字,你不要写。”

    “为什么。”

    “因为朝南是你替他们说的。”白上人说,“你没有问过他们。”

    韩铁衣把纸打开。

    “那我写什么。”

    “你写:七具。脸朝着南边。间距三十步。”白上人说,“再写一句:不是他们自己朝南。是有人让他们朝南。”

    “这两句不一样吗。”

    “不一样。”白上人说,“头一句是雪原上的事。后一句,是人的事。”

    他把秤拎起来。

    “头一句,三年以后有人来看雪,他能认。后一句,”他说,“得看三年以后,谁还愿意认。”

    他把秤放下。

    秤钩空着。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外 · 天将黑

    天将黑的时候,白上人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不是纸。是一小块封纸。

    封纸是白的,四边毛,是从坛子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有一个印。

    印是圆的。圆的中间有一个字。

    “这是昨天洼地里挖出来的那两只坛子上的。”他说。

    韩铁衣伸手接过来看。

    “官。”他说。

    “我昨天也以为是官。”白上人说。

    他把手伸进袍子里,摸了一样东西出来。

    是另一小块封纸。这一块是圆的,四边是用剪刀裁的,裁得很齐。

    上面也有一个印。也是圆的,中间也有一个字。

    韩铁衣把两块并在一起。

    两个印不一样大。一个外圈细,一个外圈粗。中间那个字,笔画也不一样。

    可是两个字的写法,是同一种写法。

    “这两个印是一套的。”韩铁衣说。

    “北边有两家的官仓用这种印。”白上人说,“一家是金的。一家是齐的。”

    韩铁衣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两块封纸,一块是从北边的酒车上撕的。”白上人说,“一块是我自己带来的。我带来的这块,是三年前从齐地的仓里撕的。”

    他把两块封纸收回去,夹在指头当中。

    “埋酒的人埋的是酒。摆尸的人摆的是人。”他说,“两件事用了同一套印,说明这两件事是一个人办的。”

    韩铁衣没有说话。

    “你要找的不是这个人。”白上人说,“你要找他印过的次数。”

    “次数。”

    “一枚印,用一回是意外。”白上人说,“用两回是习惯。”

    他把两块封纸塞回怀里。

    “用到第三回,就有账了。”

    风把大圈中央那堆黑灰吹起来一点。

    韩铁衣把纸摊在膝盖上。

    九行字底下,那第十行还空着。

    他把笔拔开,在第十行上添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印”。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黑旗圈外 · 夜里

    夜里韩铁衣被人叫醒。

    叫醒他的是黑旗圈里的一个小子。小子站在帐子口,说了三个字就走了。

    “你过来。”

    韩铁衣出了帐子。

    小子往黑旗圈那边指了指,自己回身走了。

    黑旗圈的火压得很低。旗底下站着一个人。

    耶律湮没有提灯。他站在黑的地方,脸看不清,只有肩膀那一条线是清楚的。

    韩铁衣走过去站住。

    “你写的那张纸,白上人念了。”

    “念了九行。”

    “第八行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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