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黑灯

    第七十三章 黑灯 (第3/3页)

  "那是我和它的事。"陈默说,"轮不到你替它问我。"

    那人盯了他一息,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朝前。是那只提着灯的手,往下一沉——黑灯脱手,直直落向地面。

    陈默没有去接。

    他知道那是试探。凡是想让他伸手的东西,他都先不伸手。黑灯落地前的一瞬,灯口里那点更黑的东西忽然亮了一线——一线黑火,从灯里窜出来,不是往上烧,是横着扑,朝着陈默掌心那一侧。

    陈默退了一步。

    他退得不快,退得稳。退到第三步,他掌心那路火自己动了——火苗一卷,从袖口探出去,迎着那一线黑火。两团火在三尺的半空里,对了一息。谁也没烧着谁。白灯骤然灭了一半,又亮回来。

    陈默把火收了。

    那线黑火也缩回灯里,"嗒"地一声,灯落在地上,立着。

    "它不是要烧你。"那人说,"它是要跟你握个手。你缩了。"

    "我这人手紧。"陈默说,"跟不认识的东西握手,先要看账。"

    这话是说给那人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心里其实已经记下一笔——殿主在井上拴了一根绳,老人把路交到他脚底下,如今又冒出个守灯的,把盏没点过的灯搁在他面前。三只手,都往他身上递东西。他走得越远,攥着他袖口的绳头就越多。他偏不接。不接,绳的那一头,就还是空的。

    那人笑了一声,笑声很干,像风从干裂的陶罐里过。他把黑灯重新提起来,慢慢放到路当中,摆正。

    "灯放这儿。"那人说,"你走不走这条路,它都在。"

    "你不带走?"

    "我守不住它了。"那人说,转身就走,"三十一年,它吃了我半只手。"

    陈默这才看清——那人垂在袖子里的那只右手,袖口底下只露着三根指头。另两根齐根断着,断口是黑的,像被火燎过,又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那人走下坡去,走进夜色里,没有回头。眨眼间,人就不见了。道两边的草慢慢直起来,像松了一口气。

    陈默没有追。追上去问,那人也未必肯答;就算答了,未必是真账。他先把这笔挂在账上。路当中,剩下一盏黑灯。

    陈默站着没动。他仍是先不动。他蹲下来,离那灯三尺,看。他先不退,也不进,只把白灯举起来,照着那盏黑灯照了三息。白灯照得见灯身,照不见灯口——灯口里那点更黑的东西,像一层吸光的雾。

    灯身极轻,风一过,晃了一晃。灯口里那点更黑的东西坐着,不摇。他掌心的火,隔着三尺,又麻了一下——然后,第一次,凉了。

    凉得像井底那盏灯。

    陈默心里那根弦,轻轻响了一下。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一路火,他带了这么久,从没问过它一句——它凭什么就卧在他掌心里。殿主守井,守的是井;老人守路,守的是路;这黑灯人守灯,守的是灯。守井的、守路的、守灯的,都在等。等的,都是他掌心里这一路火。谁都不肯说,火认谁。

    他站起身,没有拿那盏黑灯。

    他绕过灯,往前走。走出三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立在道当中,黑着,没动。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山外的路还往前。天沉下来,沉得压着头顶。他掌心的火一直凉着,凉得指尖发僵。他试着攥了攥拳,想把那点凉逼回去——凉压住了,可热没有回来。

    走了半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黑灯人垂着的那只手,只露着三根指头。可方才放灯的时候,他是用两只手,把那盏灯托着,摆正的。

    陈默停住脚,回头。

    夜色里空空的。路当中那盏黑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