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列车南行

    第一节列车南行 (第3/3页)

土坡和光秃秃的树杈渐渐被甩在身后,偶尔闪过几排低矮的砖房或一片灰蒙蒙的麦田。车厢里的气味愈发复杂难闻。有人脱了鞋,浓烈的脚臭味弥漫开来;有人拿出咸菜疙瘩就着冷馒头啃,咸腥气混合着汗味;还有婴儿无休止的啼哭,男人粗鲁的谈笑声,女人疲惫的叹息。

    玫花一直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后背的骨头被椅背硌得生疼。她不敢动,生怕挤到旁边的人,更怕再对上红指甲女人嫌弃的目光。她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火车单调的轰鸣声在耳膜里震荡。内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似乎隔着棉袄,烙得她胸口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午后,车厢里闷热得像蒸笼。过道上挤满了人,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腋下夹着个破旧公文包的男人,被人流推搡着,紧贴着她后背蹭了过去。黄玫花下意识地往前缩了缩。

    没过几分钟,那个男人又挤了回来。这一次,他停在了玫花身后,似乎被卡住了。玫花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后颈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和口臭。她浑身绷紧,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肩膀,想拉开一点距离。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触感清晰地传来。一个硬邦邦、带着体温的东西,隔着薄薄的春衫,紧紧地、缓慢地贴蹭着她的后背,从肩胛骨一直蹭到腰窝。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腻和试探。

    玫花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一片冰凉。她猛地僵住,像被冻住了一样。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那是什么?是公文包吗?不……公文包不会这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活物的触感……

    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汗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内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往前躲,可前面是那个红指甲女人翘起的鞋尖,和打盹男人油腻的后脑勺。身后那个硬物还在若有若无地、带着令人作呕的节奏感轻轻磨蹭着。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想起了母亲皲裂的手背,想起了父亲留在土炕上压抑的咳嗽,想起了枣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包……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拼命眨了回去。她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她只能把怀里的牛仔包抱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粗糙的帆布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任由身后那令人作呕的触感持续着。她死死盯着对面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惨白、惊恐、写满无助的年轻脸庞。窗外的田野在飞驰,绿意渐浓,可车厢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屈辱,伴随着火车单调而沉重的“哐当”声,碾过她十九岁生命里,这个漫长而寒冷的春天。她攥着那张被汗水彻底洇湿、字迹已经模糊的地址纸条,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