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五章门槛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五章门槛 (第3/3页)

的高三生,也有从初中就开始系统训练的高二生。第一天早上,所有人名字贴在黑板右侧,没有学校,也没有上轮成绩。杜老师站在讲台边,只说了一句:“以前的排名,在这里清零。”

    这句话没有让江遥紧张,反而让她有一点兴奋。她越来越喜欢这种突然把历史拿掉的环境。过去的第一不会自动带来今天的分数,过去的第十三也不会永远压在头上。上午第一次理论测试,她第七;陆徊第五,顾行舟第三,第一是个叫许观澜的高三女生。许观澜个子不高,说话很慢,考完以后没有和任何人对答案,只收拾东西去食堂。江遥后来才知道,她去年全国决赛已经拿过很高的奖,只差一点进入更深层选拔。第二天下午实验,许观澜却掉到第九,顾行舟第一,江遥第四。没有一个人像传说中的天才那样每一项都碾压,真正让人感到压力的是,每个人都在某个具体地方强得很真实。

    第三天中午,江遥和陆徊、顾行舟坐在一桌。顾行舟问她第一次联合训练第七难不难受,她说有一点。对方问“看不出来”,江遥咬着青菜想了想,说去年可能会难受得更明显。她没有展开。过去排名对她来说不仅是结果,还像一种身份裁定:第一意味着“我确实厉害”,十七意味着“会不会我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好”。现在她开始把这两件事一点点拆开。第七首先只是那一天有六个人比她做得好,说明哪些地方还不够,并不自动回答“江遥是谁”。

    这种稳定只维持到第四天。

    那天下午是一道很长的理论题。大多数人做到二十分钟时仍然在第一部分摸索,江遥却突然看见一个很简洁的结构。那种熟悉的兴奋来得极快,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比去年谨慎:几个容易漏掉的边界条件都检查过,量纲也对,后面推导几乎一路顺下去。四十多分钟,她已经把最难部分写完整,结果漂亮得让人心里发亮。她没有像过去一样因为兴奋忘记剩余题目,主动停下来,把其他部分做完,交卷前还重新核了一遍。

    讲评刚开始,许观澜举手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状态从初始条件一定能到吗?”

    江遥坐在第二排,手里的笔停住。

    讲台上的老师没有马上回答,只让所有人重新看题。江遥已经迅速翻到自己最关键的那一页。她证明了只要系统到达那个状态,后面的关系都成立;也检查了局部扰动不会破坏结构;甚至连几个极端条件都没有漏。唯独没有证明一件最基础的事——从题目真正给出的起点出发,系统是否有可能进入她假设的状态。

    她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不是没检查条件。

    而是检查了很多条件,偏偏没检查最先应该问的那个。

    最后二十五分,她拿十一分。

    综合排名十四。

    成绩出来以后,江遥没有去找老师,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重新做。她拿着卷子一个人走到操场边,找了块树荫坐下。夏天的蝉吵得厉害,跑道上有人训练,一圈又一圈从她面前经过。她心里当然难受,而且比第一次犯这种错误更加难受。因为“条件未证”四个字已经写在她黑色笔记本第一页快一年,她甚至曾经以为那是自己已经付过学费的一堂课。

    可最疼的错误往往就是这样。

    不是第一次犯。

    而是你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犯。

    她坐了十几分钟,拿出手机,给刚到县城的原既白发了一个数字:

    “14。”

    原既白立刻知道她在说什么,没有问“怎么了”,只回了一句:“看见了。”

    江遥把那页最漂亮也最致命的推导拍给他,用红笔圈住那个没有证明能达到的状态,下面写:“还是这个。”

    原既白看了照片很久。

    如果是一年前,他大概会告诉她这次和上次并不一样,会解释这一次的漏洞更深、更难发现,甚至说明这本身证明她已经进步很多。那些话都不能算错,可他现在越来越知道,一个人疼的时候,正确解释未必比陪他疼一会儿更有用。

    他只问:

    “很疼?”

    江遥看着这三个字,眼睛突然有点酸。

    “嗯。”

    原既白回:

    “那先疼会儿。”

    她愣了两秒,竟然笑了出来。

    “你现在特别会说废话。”

    “练出来的。”

    江遥把手机扣到腿上,没有马上补那道题,也没有告诉自己这次失败多么有价值。她只是坐在树下,看操场上的人又跑了两圈。大约二十分钟以后,她才重新打开卷子,没有去补那个缺失的证明,而是在自己原本最满意的解答最上面,写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晚上两个人视频时,江遥已经恢复不少。原既白把白天那些豆子照片给她看,说模型在奶奶手掌上突然错得很厉害,目前不知道为什么。江遥看了一圈,问他不准备今晚查出来?原既白说不查,坐车累了,明天再说。她笑他开始堕落,原既白说这叫合理分配计算资源。两个人互相骂了几句,又聊了一会儿第二天的安排,没有再专门分析她为什么第十四。

    视频快结束时,江遥却忽然问:“你说人会不会也这样?”

    原既白问哪样。

    她把那张错误卷子翻过来,又指了指屏幕里豆子的照片。“以为自己学会了,其实只是考试没换。”

    原既白沉默下来。

    他知道江遥问的已经不只是一道物理题。

    学生可以做很多同类型练习,然后以为自己掌握了某种能力;机器可以在同一类图片里连续拿九十五分,然后一换背景就崩;一个人可以经历几次成功,便觉得自己理解了某种规律。真正的问题是——如果世界一直没有换考法,你怎么知道自己学到的是那个真正重要的东西,还是只是恰好适应了眼前这一套题?

    这个问题很大。

    原既白没有急着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只说:

    “不知道。”

    江遥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嫌这个答案没用。

    视频挂掉以后,原既白出去关院门。奶奶已经把白天那一批豆子重新挑好,好豆装进布袋,坏的留在一只小碗里。桌面上还有几颗被原既白来回拍了很多次的豆子,刚才收设备时不小心混到了一起,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哪些原来属于哪一堆。

    他只好拿过去问奶奶。

    老人接过来,借着院灯看了看,又用手指捏了两颗。

    没问它们之前在什么背景。

    也没问电脑给了多少分。

    一颗一颗,重新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