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章 远方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章 远方 (第3/3页)

带走了,是不是掉到什么地方没人看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十岁了,认几个字,就什么都不用跟别人说了?”

    原既白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一开始还有些委屈。他很想说自己并不是故意让大家找,也想解释只是把路记错了,可抬起头时,忽然发现母亲的右手一直在轻轻发抖。

    她刚才打他的,就是那只手。

    母亲又抬了一下胳膊,原既白下意识缩了缩,可那只手最后没有落下来,而是一把将他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原既白都有点喘不过气。她身上有汗、布料和机器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正是他上午进车间时闻到的味道。原既白已经很久没被母亲这样抱过,一时不知道两只手该放在哪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环住她的腰。

    他的头发忽然湿了一点。

    母亲在哭。

    直到那一刻,原既白才模模糊糊明白,刚才那一巴掌和愤怒本身可能并不是一回事。一个人有时候是因为太害怕了,才会在终于确认最坏的事情没有发生以后,突然变得比平时更凶。

    回宿舍的路上,母子俩都没怎么说话。晚上吃饭时,母亲只是把菜往他碗里夹。原既白低头吃了一阵,忽然问:“你今天少做了多少件?”

    母亲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原既白说:“因为找我。”

    母亲脸色又沉下来:“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原既白没有像平时一样继续追着问具体少了多少钱,只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停下来,就会少挣。许姐也出去找我了,还有门卫,还有刚才那些阿姨。”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什么东西都能算?”

    原既白抬起头。

    母亲似乎也觉得这句话说重了,语气慢慢缓下来:“钱少了可以以后再挣。你要是真丢了,我去哪儿再找一个你?”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一件事情的代价,并不一定只落在作出选择的人身上。他不过是想去书店看看,觉得这是自己的腿、自己的时间、自己的决定,可当他真正从工厂门口消失以后,母亲、许姐、门卫和几个原本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全都被拉进来了。

    他那时还不会说“自由”和“责任”这样的大词,只隐约感觉到,一个人想做什么,和一个人可以完全不管别人做什么,好像不是一回事。

    晚上熄灯以后,宿舍里很久没有完全安静下来。上铺有人谈孩子发烧,有人抱怨丈夫又借了钱,还有人算这个月如果订单再多几天能多挣多少。原既白躺在母亲的床里侧,听着那些女人压低声音说各自家里的事,忽然觉得白天在车间里看到的每一个人,身后可能都有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家。

    过了很久,他小声叫了一声:“妈。”

    母亲在旁边应了一声。

    原既白停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母亲没有再训他,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以后出去,告诉我一声。”

    原既白点了点头,虽然黑暗里母亲看不见。

    第二天,母亲仍照常去车间。原既白上午在办公室看书,中午自己去食堂打饭,下午又坐到了那台电脑前。他没有再查小时候的问题,而是随便点开几个页面,看新闻,看地图,又看了一些关于宇宙的文章。看到后来,他忽然发现,电脑真正让他着迷的并不是它能回答问题,而是它像一扇门,只要往里面输入一个词,就可能通向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许姐从身后经过,笑着问:“今天又查什么?”

    原既白说:“还不知道。”

    “那你坐半天?”

    “先看看。”

    许姐笑他终于学会不一上来就问到底。

    原既白自己也笑。

    几天以后,母亲把他送回村里。大巴沿着来时那条路重新进山,楼房一点点变少,田地越来越多,最后又出现熟悉的河、坡地和山。原既白趴在车窗边,看着这些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东西,忽然觉得它们和来时有了一点不同,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一样。

    他只是第一次知道,山的另一边并不是一句“外面”。

    那里有一间吵得说话都必须提高声音的车间,母亲每天坐在一把绿色塑料椅上,一块一块地缝衣服;有八个人住在一间屋里的宿舍,有一本记着学费、药钱和鞋钱的小账本,也有宽阔却很容易迷路的街道和一台可以把一个问题带到另一个问题面前的电脑。

    母亲当天晚上才回工厂。第二天早晨,原既白醒来以后,在桌上看见十块钱,还有一只很旧的电脑键盘。键盘的一根线已经断了,几个键帽也缺了,显然不能再用。下面压着一张纸,是母亲写的:

    “许姐说你喜欢这个。坏的,拿去拆。别拆家里的。”

    原既白抱着键盘坐到院子里,找来一把小螺丝刀,一颗一颗把螺丝卸下来。塑料外壳揭开以后,里面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齿轮、马达和复杂机械,只是薄薄的线路膜、触点和几块看起来很普通的零件。他最开始有一点失望,很快又重新产生兴趣,因为越是简单,问题反而越明显:这么几层东西,为什么按下一个字母,屏幕上就会出现那个字母;那台电脑为什么能在一瞬间找到千里之外别人写下来的东西;为什么看起来很简单的东西,拆开以后仍然不容易真正明白。

    父亲傍晚回来时,原既白已经把键盘拆得完全装不回去了。院子里摆满螺丝、塑料壳和薄薄的线路,父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弄明白没有?”

    原既白摇头。

    父亲笑:“那不是白拆了?”

    原既白蹲在那里,把一颗小螺丝从土里捡起来,想了一会儿才说:“也不是。我现在至少知道它里面不是我原来想的那样。”

    父亲原本准备继续笑话他,听见这里反而安静了一下。他也蹲下来,帮儿子把滚到墙根的一颗螺丝捡回来,放进旁边的小铁盒。

    “那就慢慢拆,别最后一颗都找不着。”

    原既白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夏天的太阳已经落到院墙后面,秦岭在远处泛着很深的绿色,奶奶正在厨房切菜,刀碰到案板,发出很有规律的声音。村口有人牵着牛回来,牛铃隔着一段距离传进院子,和几天前工厂里密集的缝纫机声完全不同。

    原既白拿着那块拆下来的线路,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他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走到哪里,只知道山外面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方向,而世界也不像小时候想的那样,只要问到一个答案,事情便会结束。有时拆开一件东西,并不会让它变简单,只是让人第一次看见里面还有下一层。

    院墙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山的另一边,母亲大概已经又坐回了那把绿色塑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