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二章 棋局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二章 棋局 (第3/3页)

好吗?”

    原既白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觉得,一件事情最好玩的时候,往往不是答案已经拿在手里的时候,而是刚刚发现里面好像藏着某种自己以前没看见的规律;等那层东西真的被掀开,赢本身反而会轻一点。

    回到家以后,父亲已经听说了。村子太小,一个九岁孩子赢了老周两盘棋,传播速度比什么新闻都快。奶奶拿了一根鸡腿,原既白把另一根推给父亲,最后一根放在自己碗边。

    父亲拿起鸡腿看了看,问:“赌来的?”

    原既白点头。

    “谁让你赌博?”

    他有些不服:“又没赌钱。”

    父亲把鸡腿放回桌上:“鸡腿不是东西?”

    “我又没偷。”

    父亲没有发火,只看着他问:“赢了,就一定是对的?”

    原既白一下被问住。

    在他九岁的经验里,输和赢几乎天然就是坏与好,赢了怎么会不对?父亲见他不说话,便慢慢问下去:“今天你觉得能赢,赌三根鸡腿;明天有人赌十块钱,你也觉得能赢;后天一百,再后天一千,你准备什么时候停?”

    原既白想了想:“输了就停。”

    父亲笑了一下,那笑里却没有多少高兴:“赌的人都这么说。”

    原既白被激起了好胜心,反问:“那我要是一直不输呢?”

    父亲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看了儿子很久。原既白后来一直记得那个眼神,不像平时生气时那么直接,也不像高兴时那么松快,更像一个父亲忽然从孩子身上看见了某种自己并不完全熟悉的东西,因此不知道究竟该高兴还是担心。

    过了一会儿,父亲只说了一句:“最怕的就是不输。”

    原既白没听懂。

    父亲也没有解释,只把鸡腿又推给他,说既然是他赢来的,就自己分。原既白说其中一根本来就是给父亲的,父亲故意说自己不吃赌来的,奶奶正好听见,立即在旁边拆台:“装什么,年轻时候你输的钱还少?”父亲一下急了,说那不是一回事,奶奶追问哪里不一样,他刚想解释,忽然发现儿子正睁大眼睛等着听,后面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说“反正不一样”。

    奶奶已经吃了自己那根。父亲最后也没扛住,还是把属于自己的那一根拿走。剩下最后一根,本来是原既白自己的。

    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母亲。

    “这根我留给她。”

    父亲说母亲这星期不回来。

    “我知道。”

    “知道还留?”

    原既白没有回答,只把鸡腿重新用油纸包好。

    第二天下午放学,他又去了老周的小卖部。老周正在下棋,看见他过来,脸立刻黑了一点,说今天不跟他下。原既白也没打算下,只站在旁边等那盘棋结束,然后问:“昨天第三盘,如果你不吃我那个兵,我是不是就赢不了?”

    老周本来正在收棋,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下来。他想了一会儿,说大概是。原既白又问:“那你为什么吃?”

    老周没好气地说:“谁知道你后面有鬼。”

    原既白点点头。

    这个答案已经够了。

    他正准备走,老周却忽然叫住他。原既白回头,看见老周手里捏着一匹棋,半天没有放进棋盒。过了一会儿,老周才说:“既白,棋不能光想着怎么赢。”

    原既白问:“那想什么?”

    老周把那匹马慢慢放回棋盘,像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想怎么下。”

    原既白不太明白这两句话到底有什么区别,本来还想继续问,老周已经低下头重新摆棋,只说以后他自己会懂。

    这是大人最常用来敷衍他的一句话,平时一听就烦,可那一天,原既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继续追问。他刚走出去几步,老周又在后面说:“还有,昨天那三根鸡腿,你真拿到手的时候,好像也没多高兴。”

    原既白停下来。

    老周没看他,只笑了一下:“我年轻时候也这样。”

    原既白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每天坐在村口、抽烟、卖酱油、下棋输了还会嘴硬的中年男人。他忽然想到,老周在成为“老周”以前,也许去过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许赢过一些东西,后来又输过一些东西,也许年轻时也觉得世界很大,也想过以后会成为另外一个人。

    他有点想问。

    最后没有。

    第三天晚上,奶奶拆开那只一直留着的鸡腿,闻了闻,告诉原既白已经坏了,不能吃。她随手把鸡腿扔进猪食桶,原既白站在旁边看,没有拦。他明明早就知道母亲不会这两天回来,也知道鸡腿迟早会坏,可真正看到它被扔掉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点空。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会儿想鸡腿,一会儿想老周那句“棋不能光想着怎么赢”,又想父亲说的“最怕的就是不输”。这些话他一个也没有真正弄明白,却第一次觉得,赢和输可能不像棋盘上那么简单,有些事情当时看起来像赢,过一阵可能不是;有些事情当时像输,后来也可能会变。

    窗外有风吹过槐树,新长出来的叶子沙沙响。

    原既白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经过小卖部时,他没有再要求和老周下棋,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棋盘仍然是昨天那个棋盘,棋子也还是那些棋子,可他已经隐约觉得,一盘棋里真正难的东西,也许并不只是怎么把对方的将逼到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