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暗盒」
第95章 「暗盒」 (第1/3页)
王维·《送别》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黄河边没有山,只有塬。塬是平顶的,像被谁用刀削过的馒头,硬邦邦的,不长树,只长枯了的草穗子。柴扉也没有,老船夫的“柴扉”是那条刷了三层桐油的旧船,船板缝里塞着红泥,船头拴着磨得发亮的缆绳,他送完人,就回船上去,把舱门一关,就是掩了柴扉。王维问的是“王孙归不归”,老船夫没问,他只说“拍完就回来”——他比王维清楚,顾明远的根扎在红泥里,扎在黄河的浪头里,扎在这塬上每一粒沾着腥气的土里,走再远,都得回来。
塬顶的风比渡口更硬。
像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刀,没开刃,钝,但是刮得脸疼。
顾明远刚走到土路的岔口,鞋底蹭过一块松动的黄土,滚下去,砸在下面的青石上,发出闷的响,和刚才干呕时喉咙里的声音一模一样。他要去县城赶去兰州的长途车,帆布包压得锁骨发疼,里面的摄像机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砖,贴身口袋里的茉莉花书签硌着肋骨,干得发脆,稍微动一下就怕碎了。
身后有人喊他。
声音哑,像老船夫的烟袋锅蹭在青石上的声音。
他回头。
老船夫站在十步远的地方,破棉袄的下摆被风刮得拍在腿上,露出里面补了三次的里子,是当年苏眠用蓝布衫的边角料给他补的,现在已经洗得发白,和苏眠视频里晾在铁丝上的那件蓝布衫一个颜色。老船夫的手里攥着个东西,铝制的,沾着红泥,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泛着暗白的光,像河底捞上来的碎银。
顾明远没动。
老船夫平时不怎么说话,撒烟丝的时候不说话,撑篙的时候不说话,蹲在船头抽烟的时候也不说话,今天能喊他,肯定不是小事。他走回去,每一步都踩在硬邦邦的黄土上,发出“咯吱”的响,像膝盖骨缝里的石英砂在磨,像摄像机齿轮转动的声音,像他心里那点不敢命名的东西在晃。
老船夫的手伸过来。
递的是那个铝制暗盒。
手上有老茧,是撑篙磨的,有烟油,是抽了四十年旱烟熏的,指甲缝里塞着红泥,是刚才撒第三把烟丝的时候蹭的。暗盒不大,刚好能攥在掌心里,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河”字,刻痕里也塞着红泥,和苏眠当年扔在黄河里的鹅卵石上的“河”字,笔锋一模一样。
“你爸走之前,把盒子搁我这儿。”
老船夫开口,声音还是哑,但是比刚才清楚,每个字都像砸在黄土里的石头,沉。
“他说,等哪天你要走了,就给你。”
风刮过来,把他的话吹得碎了一点,但是顾明远听清了。他盯着那个暗盒,铝壳上的红泥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结痂的血,和老周冻疮上的血痂一个颜色,和屏幕上的紫斑一个颜色,和黄河里的红泥一个颜色。
“他说,把这卷拍完。”
顾明远的手指碰了碰暗盒。
凉。
铝的导热快,像刚从黄河里捞上来的石头,像苏眠视频里的银耳钉,像他刚才干呕时嘴角的酸水。他接过,暗盒很轻,空的?不对,他晃了晃,里面有轻微的“沙沙”声,是胶卷的齿孔蹭在暗盒壁上的声音,是父亲当年用的海鸥相机的暗盒,120的,里面卷着半卷没拍完的乐凯胶卷,是父亲最后没拍完的那卷。
他想起了父亲。
二十年前的父亲,也是蹲在黄河边,裤腿卷到膝盖,红泥沾到腿上,硬得像盔甲。父亲的脖子上挂着那台海鸥相机,帆布背带磨得发亮,暗盒就装在相机旁边的帆布包里,和顾明远现在挎的帆布包一模一样。父亲当年也跟他说过“河不能假”,那时候他刚考上北京的传媒大学,觉得父亲拍的是老古董,是给县文化馆交差的东西,自己要拍的是“高级灰”,是艺术,是能拿奖的东西。他当时笑父亲傻,说“河就是河,拍那么真有什么用”,父亲没说话,只是把暗盒攥在手里,刻了个“河”字,说“等你懂了,就知道有用没用”。
父亲走的那天是2004年3月,黄河凌汛,冰排砸在青石上,闷得像雷。父亲本来要去拍凌汛,说这是十年一遇的景,要拍进胶卷里,但是刚走到渡口,就突发心梗,倒在老船夫的船上,手里还攥着这个暗盒,最后说的话是“给明远,拍完”。老船夫当时就在旁边,接过了暗盒,一藏就是二十年,藏到顾明远要走的这天。
顾明远把暗盒攥在手里。
刚才的凉慢慢变成了温,是手的温度,也是父亲的温度。暗盒很轻,铝壳的重量不到二两,但是握在手里,重得像块铅,像他欠了二十年的债,像他骗了自己四年的真心,像苏眠视频里的三个字,像屏幕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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