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视频」

    第93章 「视频」 (第3/3页)

载物”重,比我拿过的所有奖杯重,比黄河里的红泥重,重得我喘不过气,重得我肩膀上的摄像机像座山,重得我膝盖里的石英砂像要钻出来。

    我不敢想,不敢算,不敢承认。我怕是我,怕我是个连自己孩子都养不起的废物,怕我给不了孩子干净的黄河水,怕我给不了孩子没有滤镜的生活,怕我配不上苏眠说的“别骗自己”。我又怕不是我,怕我错过了一个可能让我重新活一次的机会,怕我永远是个欠了河债的罪人,怕我到死都没人告诉我,我曾经有过一个家,有过一个孩子,有过一个让我不再骗自己的理由。

    播放结束了。

    屏幕上跳出四个字:“播放结束”。

    宋体,灰色,字号不大,边缘有点模糊,因为屏幕漏液,所以带着点紫斑的影子,像阴刻在碑上的字,像黄河边老船夫的墓碑,上面什么都没写,只有这四个字。像墓志铭,给谁的?给那个站在雕栏边说“黄河要高级”的顾明远?给那个扎着马尾说“河不能假”的苏眠?给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给所有我骗了自己的日子?我不知道,只知道这四个字比任何碑文都冷,比黄河冬天的风都冷,比我心里的愧疚都冷,冷得我脸上的薄冰都要化了,冷得我眼泪流进嘴里,咸的,涩的,像黄河的水。

    我关掉视频,鼠标点了右上角的红叉。叉是红色的,像老周冻疮渗的血,像苏眠银耳钉的反光,像黄河里的红泥。我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老周伸手扶我,我摆了摆手,没让扶。我走到院子里,就是渡口边上的空地,堆着老船夫的柴火,放着我的摄像机三脚架,粉色鞋带还捆在云台上,在风里晃,像根没断的筋,像我和过去没断干净的联系。

    黄河的风吹过来,带着红泥的腥气,带着冰的冷气,带着远处采沙船的柴油味,吹得我的棉大衣下摆飘,吹得我胡茬上的霜花化,吹得我眼角的皱纹里进了沙。我没揉,就那么站着,看着河面,看着浪头,看着远处塬顶上的鹏程大厦残架子——那是赵鹏程当年建的,现在炸了一半,像个黑色的十字架,立在塬顶上,像个审判我的法官。

    然后我弯下腰,干呕起来。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只有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只有嘴里的酸水泛上来,带着黄河的腥气,带着早上喝的玉米粥的味,带着昨晚吃的腌萝卜的味。不是恶心,我知道自己不是恶心,是震惊,是恐惧,是那种我不敢命名的东西——我可能是一个孩子的父亲,我可能曾经拥有过苏眠的真心,我可能骗了自己整整四年,我可能欠的债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呕了三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只有眼泪,只有风灌进脖子里的冷。我直起腰,嘴里有黄河的味道,有红泥的味道,有苏眠银耳钉的味道,有那个没说出来的孩子的味道。我抬头看向塬顶,塬顶上有个人,穿着灰色的卫衣,是苏眠当年常穿的那件,洗得发白,下摆有个破洞,是当年扛轨道车时刮的。我刚要喊,那个人转身走了,背影很瘦,头发很短,像视频里的苏眠。风刮得卫衣下摆飘,像她当年扎的马尾,像她当年跑着给我送暖水袋时的样子。

    手机震了,是备用机,S的短信,还是那个关机的号码,只有四个字:“别追。她在。”后面附了张照片,是苏眠蹲在老槐树洞里的背影,她手里拿着半本《倦鸟知返》,封面上沾着红泥,撕的边缘有毛边,和她微博上发的是同一本。我低头,看见自己的鞋边,有个小小的鹅卵石,刻着“河”字,是当年苏眠扔在黄河里的那个,现在躺在红泥里,像在等谁捡起来。风又吹过来,吹得鹅卵石滚了一下,滚到我的鞋边,滚到粉色鞋带的旁边,滚到黄河的红泥里,像那只倦鸟的划痕,像苏眠的红泥指印,像屏幕上的“播放结束”,像我心里没说出来的那句话,像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的名字,像所有来不及的,像所有不敢认的,像所有刚结束的,像所有刚开始的。

    李煜的词里的朱颜改,改的不是脸,是人心。当年敢说真话的顾明远死了,死在雕栏边,死在“高级灰”的滤镜里,死在苏眠的“播放结束”里。当年敢爱敢恨的苏眠醒了,醒在黄河边的小出租屋里,醒在“我怀孕了”的三个字里,醒在“别骗自己”的清醒里。雕栏还在,玉砌还在,只是人心改了,只是黄河还在流,只是风还在吹,只是那个视频还在电脑里,只是那三个字还在我脑子里,只是我不敢命名的东西,还在等我敢面对的那天。

    老周走过来,递给我那个印着小鸭子的暖水袋,带着他怀里的体温,37度,刚好是人体表皮的温度。我接过,暖水袋蹭着我的手,像苏眠当年递给我暖水袋的样子,像她当年蹭我裤脚的样子。我没说话,把暖水袋抱在怀里,看着塬顶,看着黄河,看着老槐树,看着脚边的鹅卵石,看着屏幕上的“播放结束”的影子,在脑子里晃,像墓志铭,像新的开始,像不敢醒的梦,像不敢认的自己。

    S的短信又进来了,还是四个字:“雪要来了。”后面附了张照片,是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雪,远处塬顶上的鹏程大厦残架子,在阴天里像个黑色的十字架。我想起苏眠当年说:“下雪的时候,黄河的冰会结得厚,红泥会冻住,河会睡一会儿,等春天来了,再醒过来。”现在雪要来了,河要睡了,我也要等着,等雪落,等河醒,等苏眠回来,等那个不敢命名的东西,有个名字,等我对着黄河,对着苏眠,对着那个没出生的孩子,说一句:“我没骗自己。”

    我蹲下来,把脚边的鹅卵石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红泥蹭在我的掌纹里,像我欠的债,像我要走的路,像那个没说出来的孩子的未来。我把鹅卵石放进帆布包的夹层里,和赵鹏程的供词放在一起,和苏眠的油布包放在一起,和所有真实的、不敢认的东西放在一起。我扛着摄像机,走到河边,把三脚架支好,粉色鞋带捆得死紧,我按下录制键,红亮点亮在取景器的角上,硬盘“滋”一声轻震,光在录。我透过取景器看河,看浪头,看红泥,看远处塬顶上的背影,看所有我记着的、没忘的东西。老周蹲在旁边,记场记,铅笔头在纸上画了个圈,代表这个镜头,旁边写了:“11.25 七点零八分 雪前的河 播放结束了 但河还在流。”

    是啊,播放结束了,但河还在流。朱颜改了,但河还在流。不敢命名的东西,等雪落了,等河醒了,就会有名字。我看着取景器里的河,看着浪头里的红泥,看着红泥里的鹅卵石的影子,看着苏眠的红泥指印的影子,看着“播放结束”的影子,看着所有刚结束的,看着所有刚开始的。我没说话,只是拍着,拍着河,拍着红泥,拍着不敢骗自己的日子,拍着等雪来的日子,拍着等河醒的日子,拍着等苏眠回来的日子,拍着等那个孩子有名字的日子。

    风更大了,吹得取景器里的画面晃,吹得粉色鞋带晃,吹得暖水袋的小鸭子晃,我没动,只是拍着,像老船夫撒烟丝,像老周记场记,像苏眠写“河不能假”,像父亲说的“欠了河的,要还”。我拍着,拍着真实,拍着不敢骗自己的日子,拍着“播放结束”之后的日子,拍着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