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倒影」
第九十一章「倒影」 (第1/3页)
杜甫·《绝句》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塬上的翠柳早枯了,树皮裂得像老船夫的手,去年冻死在电线杆上的黄鹂还挂着,风一吹就掉渣。白鹭是没影的事,只有灰扑扑的河鹨贴着水面飞,翅膀沾着机油和红泥,上不了青天,只能蹭着浪头往前挪。杜甫的千秋雪是西岭的,黄河的雪是红泥冻的冰碴子,万里船泊的是东吴的港,黄河的船是老船夫倒扣的铁皮船,锈得连个完整的“渡”字都留不住。这诗得反过来念,才配得上现在的黄河。
液晶屏暗下去的第三秒,顾明远鼻腔里的冷意才漫上来。
是那种能冻透骨缝的冷,哈出来的白气刚碰到睫毛就结了细霜,眨下眼都硌得慌。脚边的粉色暖水袋还带着老周怀里的体温,37度,刚好是人体表皮的温度,蹭着他冻得发麻的脚踝,像苏眠当年蹲在机房地板上,偷偷把暖水袋塞到他脚边时,指尖蹭过他裤脚的触感。他刚才太急,把光学错觉当成了亡灵显影——漏液屏左角的紫斑刚好漫过水面的反光,把他记忆里苏眠的脸嵌了进去:颧骨的位置是紫斑的圆心,眼睛是反光的两个光斑,嘴角的弧度是浪头褶皱的弧度,连耳朵上那枚五块钱的银耳钉,都是远处塬顶上碎玻璃的反光。
“是反光。”顾明远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老船的烟袋锅。他伸手按回放键,画面倒回去,苏眠的脸又跳出来,紫斑刚好盖在她当年冻得发紫的嘴唇上,像块消不去的胎记。“液晶屏漏液,水面反光,我刚看完她的照片,记忆叠上去了。”他补了一句,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脚边那个印着小鸭子的暖水袋听——暖水袋是苏眠当年跟组时揣在兜里的,她总说机房的暖气是假的,不如暖水袋贴得实,后来她走的时候落下了,老周收着,现在还留着那股淡淡的橘子味,是她当年爱用的护手霜的味道。
老周没接话,蹲在青石踏步上,把场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本子是苏眠留下的,封皮是她自己用蜡笔画的黄河,颜色早掉光了,只剩几道淡黄的印子,像被水冲过的痕迹。他用的铅笔头也是苏眠的,是她当年记笔记用的,磨得只剩两厘米长,裹着一圈旧报纸,写出来的字带着点蜡笔的涩味。他在纸上画了个圈,代表刚才的镜头,旁边写了行小字:“11.13 七点零八分 倒影 错觉 紫斑+反光+记忆”。写完,他用铅笔头敲了敲本子,没抬头,只说:“留着吧,假的也是你记的。”
顾明远没删那段素材。他之前拍商业片的时候,硬盘里永远分两个文件夹:“可用”和“不可用”,所有NG的、不符合资方要求的、带点“不吉利”暗示的素材,全被他删得干干净净,连回收站都清空。这次他插上CF卡读卡器,把那段12秒的素材拷了两份:一份存在ThinkPad的老硬盘里,那个硬盘是阿杰凑钱买的,外壳磨得发亮,贴了张“黄河民间影像”的贴纸,是苏眠当年写的;另一份存在那个印着小鸭子的U盘里,U盘是苏眠的,插在电脑上的时候,指示灯闪的是暖黄色,和她当年用的小台灯一个颜色。他新建了个文件夹,命名为“第二卷根”,然后把那段素材重命名为“001倒影”——不是001-1,不是A01,是第一部,第一个镜头,是他和过去那个拍“高级灰”的顾导彻底划清界限的起点。
他之前拍的所有片子,编号都是资方给的:《大河》是“DH-2014-01”,编号里的“DH”是赵鹏程公司名的缩写,他当时没在意,只觉得这串代码够专业;《大国工匠》是“DG-2019-03”,是刘远舟牵头申报的项目代码,他签合同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就签了字。现在这串“001”,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像他第一次学写字时的笔迹,却比任何资方的代码都重,重得像他膝盖骨缝里的石英砂,重得像父亲当年说的“你欠这条河的”。
接下来的四天,他们开始了没有任何脚本的系统拍摄。
11月14日,六点整。
老周比往常早醒了半小时。他先去老船夫的窝棚里拎了两桶黄河水,一桶给顾明远洗脸,一桶留着擦镜头。水凉得刺骨,他拎着桶走回渡口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桶沿上的水珠滴在红泥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他把三脚架支在青石踏步的最边上,从棉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根粉色鞋带——是苏眠当年穿运动鞋时的鞋带,她跑炸点的时候磨断了,舍不得扔,老周洗了三遍,还是有点发硬,鞋带头上还留着她用粉色指甲油涂的小点点,和之前粘摄像机蒙皮的指甲油是同一瓶。他用鞋带把云台和三脚架腿捆了三道,勒得死紧,手指被勒得发白,他攥着鞋带头,想起苏眠当年蹲在河边系鞋带,说“鞋带松了,根就散了”,当时他还笑她矫情,现在才懂,鞋带捆的不是机器,是根。
顾明远六点整到的,膝盖骨缝里的石英砂还在响,但走起来顺了点,不像前几天那样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扛着摄像机上肩,没让老周帮忙,自己调三脚架的高度,调白平衡——之前拍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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