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欠」

    第八十七章「欠」 (第2/3页)

自己说过,写字‘写得太直了,路就显得窄’。”

    嗓子眼骤然发紧,像是猝不及防吞下了一口干涩的土渣。顾明远用力咽了一下,喉结滚动:“他……什么时候写的?”

    “早了。在你拍那套大河片子之前,总得有个两年吧。”老船夫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立刻被夜风撕扯得粉碎,消散无踪。“有一年秋天他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老船在船篷下,弯腰把线缆归拢好,梭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接着说道:“后来他走那天,大清早来敲我门,往我炕头偷偷塞了个牛皮纸信封,说‘兄弟,我要是闭眼早了,这信你替我交给他’。我当时只当他多喝了几杯,说的是醉话,没太当真,随手把信塞在灶膛边砖缝里,过后就给忘了。等到第二年腊月扫屋清灰,才又想起这茬,赶紧掏出来一看——信皮早就被柴火潮气蚀透了,里面的信纸早已成了焦脆的黑渣,一碰就碎,上头半个字影儿都认不出了。我估摸着……他要留的话,大概也就是这纸片上写的这一句了。”

    马灯里的灯芯又小小地爆了一下,炸开一朵细小的火花,在空气里倏然一闪,像针尖轻轻扎了一下黑暗。

    顾明远的目光还钉在那行模糊的字迹上。铅笔的炭灰在昏黄的光柱里无声地漂浮。

    他爹,一个种了一辈子苞谷的老农民,没正经念过几年书,没听说过什么“作者性”,连杜甫的诗句只怕都背不出完整的。家里那台VCD机,还是他当年为了看片子,特意去借村小校长家的,还得搭上两斤新下的鸡蛋,才能换来半天的使用权。

    顾明远忽然想起大一暑假,自己第一次带沈婉清回家时的情景。他爹当时正蹲在院里剥蒜,看见穿一身白裙子的沈婉清小心翼翼地在泥地上落脚,抬起头,搓着手上的泥,憨憨地问了一句:“拍片子……费鞋吧?”临走前,爹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两张被汗水浸透、揉得皱巴巴的百元红票子,票子还带着股浓重的、混合了泥土和烟草的气味,低声嘱咐道:“别……别把咱的河,给拍成假模假式的景儿。”

    假景。

    后来拍《大河》,在京城的工作室里做后期调色。年轻的调色师戴着硕大的监听耳机,鼠标熟练地在屏幕上拖拽着色彩曲线,兴冲冲地建议:“顾导,试试青橙色调吧,饱和度再降一降,质感一下子就上来了,高级,有国际范儿。”

    航拍的直升机前后飞了三趟,就为了选一段河道弯得最像游龙、最上镜的片段。配乐选的是低沉的大提琴,片子剪出来送到电影节上放映,底下坐的老外们看得认真,散场时掌声热烈。他爹后来托人从村部借来一台旧的光盘机,塑料外壳都发黄了,播到一半画面卡住了,他爹抬起蒲扇大的巴掌,“啪”地拍了两下机器顶盖,片子才又“吱吱嘎嘎”地继续转动起来。看完之后,老人沉默地坐了很久,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最后才磕了磕烟锅,闷声说了一句:“这河……咋看着不动弹呢?”

    “这是艺术处理,爹。”顾明远当时这样解释。

    他爹点了点头,吐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烟圈,看着它在空气里慢慢散开,缓缓说道:“哦,那就是河累了。”

    “累了。”顾明远对着虚空,把这迟到了许多年的两个字,轻轻地念出了声。

    老船在对面应了一声:“嗯。他是这么说的。说河累了,人就不能再赖着它,赖下去,根就断了。”

    回顾家小院的路,是摸着黑走的。手里的马灯被他拎得更低了,昏黄的光晕只勉强照亮脚前巴掌大的一块路面,鞋尖在光里一起一落。

    院门的石墩上空荡荡的,老周没在上面留任何新的字迹,院子里连一只守夜的鸡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慌。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没有立刻进屋上炕,而是提着灯,站在夯实的土院心中央。西边塬下的方向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杜甫那句“星垂平野阔”,忽然觉得那是文人的浪漫想象,是骗人的——这里根本没有平阔的原野,只有纵横交错的深沟和土坎,是黄土被岁月和风雨硬生生挤压出来的一道道生存缝隙。

    天上的星星看起来是那样的低垂,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在这厚实的黄土上磕出一个坑。

    他没有像寻常祭奠那样焚香磕头,也没有烧纸,甚至没有在心里默念父亲的名字。

    他只是面朝着大河的方向,慢慢地、试探着屈下了膝盖。

    先是右膝轻轻地抵上地面,初秋夜晚的土,凉意透过薄薄的裤料,激得膝盖骨微微一缩。然后是左膝,也沉沉地落了下去。脚下夯实的院土早已干裂,裂缝里钻出些顽强的野燕麦,细小的穗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扫过手背,带来一阵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痒意。膝盖缓缓陷入干燥松软的浮土里,大概有半寸深,细碎的土粒硌着髌骨,传来一种钝钝的痛感。这痛感,钝得让他想起小时候站没站相时,爹拿烟袋锅子轻轻敲他小腿的感觉,不重,却足以让他记住。

    疼,但奇怪的是,身体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好像这辈子,脚底下第一次踏踏实实地踩到了实处,没了那份虚空。

    不拜虚无缥缈的神佛,也不呼唤不知飘往何处的魂魄。

    他就这样,静静地跪着。

    夜风不知何时起来了,院子里那些无人打理的荒草,齐刷刷地朝着塬外的方向倾倒下去,细弱的草茎随着风势起伏,竟也翻卷出一层一层微型的浪。就在这巴掌大的院子里,这片野草被夜风塑造出一种近乎麦田的形态。

    他盯着其中最高的一株,看它纤细的秆子在风中东摇西晃,顶端那小小的穗子,风从东边来,它就朝西点头;风势一停,它还要兀自晃荡两三下才肯歇止,仿佛水底下有谁在轻轻拽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看久了,恍惚间觉得脚下的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安分地拱动。

    不是虫蚁,也不是田鼠,是根。

    是老槐树黑黢黢的根须正顽强地向河滩延伸,而河的、这片土地的根须,又反过来朝着塬上攀爬。

    他此刻膝盖底下所压着的这点泥土,或许正是这两股庞大力量无声较劲、最终死死拧在一起的那个结。

    他缓缓地伸出手,撑向身体两侧的草丛,五指微微用力,插进了泥土里。

    指甲缝里立刻嵌满了凉丝丝的泥土,但指腹触碰到的,却是另一种坚韧的、扯不断的黏连感——那是细密交错的草茎与土壤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力量。

    此刻,他忽然有点明白了爹所说的那个“欠”。不是欠这条河一个壮美的、可以被镜头捕捉的景色,不是欠它所谓九曲十八弯的奇观。是欠它一声不曾被配乐掩盖的真实咆哮,欠它一捧不曾被净化过滤的浑浊,欠它那股混合了水腥、泥土和生命气息的原味。

    他把河弄得太干净了,太“高级”了,所以河就累了,就“不动弹”了。

    他拿别人扎根于此、血脉相连的河,去换取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浮华的名声,这行径,细想起来,无异于一种偷窃。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片段:大学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赞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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