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玄宗驾崩
第115章 玄宗驾崩 (第2/3页)
小宫女没听清,凑近了些。
“九龄,卿在何处……”
是张九龄。那个早已作古二十余年的、开元名相张九龄。
两个宫女对望一眼,都低下了头。她们不明白,一个将死的老皇帝,为何在最后时刻,唤的竟是一个早逝的宰相。
李隆基此刻,陷在一场谁也拉不回来的旧梦里。
他看见开元初年,自己刚即位不久,意气风发。那时的朝堂,尚有几分贞观遗风。张九龄时任中书令,风度蕴藉,遇事敢言,每每于延英殿奏事,必据理力争,玄宗虽偶有不悦,却也敬他几分风骨。有一回,范阳节度使张守珪擒获安禄山,奏请斩之,言其“狼子野心,不可不除”。张九龄力赞其议,在奏章上批道:“穰苴出师而诛庄贾,孙武习战犹戮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又曾对玄宗直言:“乱幽州者,必此胡也。”
那时的安禄山,还只是个腹垂过膝、肥胖痴憨的边将,入朝奏对,装出一副憨直模样,哄得满宫欢笑。玄宗只当他忠心可嘉,哪料这张九龄竟从憨笑里,看出了狼顾之相。
可那时的李隆基,正沉醉于开元的功业,觉得天下升平,四海宾服,一个边将,何足挂齿?更致命的是,他渐渐厌了张九龄的“直”。开元后期,宰相李林甫工于心计,善伺上意,进言道:“文臣为相,多拘守文法,不如用蕃将为帅,骁勇善战,又无党援,可不制于人。”这话说到了玄宗心里——他既要边功,又怕相权坐大。于是张九龄这样“每每逆鳞”的宰相,便成了多余。终于,开元二十四年,借“牛仙客事件”(张九龄坚拒提拔寒微的陇右节度判官牛仙客为尚书,被李林甫攻为“迂阔”),玄宗罢了他的相权,外放荆州。次年,李林甫独揽大权,“口蜜腹剑”,顺之者昌,言路渐塞。
从此,再没有人,敢在皇帝耳边说一句逆耳的话。
安禄山得以在范阳养兵蓄锐,以“献马”为名暗聚甲仗,终成渔阳鼙鼓。
李隆基后来回想,自己并非一日之间,便关上了那扇纳谏的门。起初,他只是“懒得听”——开元功成,他觉得天下已治,偶有逆耳,便当是老臣拘泥;继而,是“不爱听”——李林甫之流投其所好,说他“英明独断”,他听了舒服,便把“独断”当成了美德;到最后,是“听不得”——但凡有人如张九龄般犯颜,他便视作拂逆,心生厌弃。由懒到不爱,由不爱到听不得,不过十余年光景。一个帝王,便在自己越来越顺耳的宫殿里,把自己,和江山,一同困死了。
“若九龄在……若九龄在,安禄山何至反……”榻上的老人,声音越来越低,像溺在水里,“朕错了……朕……不听卿言……”
两颗浊泪,顺着他深陷的眼角滚下来,洇进枕上。
宫人垂泪。她们不懂朝堂旧事,却懂一个将死之人,在最后关头反复念叨一个名字,那名字里,必藏着一生最深的痛悔。
这便是权力的至高危墙:当你站得足够高,身边便只剩下称颂;当你听不见一句真话,覆灭便已开始。张九龄不是神仙,他不能替玄宗挡住安史之乱,但他至少,曾把那柄悬顶的剑,指给皇帝看过。可惜皇帝,亲手把指剑的人,请出了朝堂。
小宫女听得发怔,回头悄声问阿蛮:“张相公……当真那般灵?”阿蛮叹道:“灵不灵的,老身不知。只是听说,后来渔阳兵起,陛下避难蜀中,途经剑门,对着满山风雨,忽然老泪纵横,对左右说:‘朕悔不听张九龄之言,致有今日。’那时节,张相公已死了快二十年了。”
两宫人不再说话。榻上老人又昏沉睡去,眼角却还挂着那滴未干的泪。
权力最残酷的报复,不是杀你,是在你最无力时,让你清清楚楚地,想起所有你本可以听、却没有听的忠告。
史载,玄宗晚年确曾深悔。入蜀途中,他亲口对左右言:“朕悔不用张九龄之言。”又曾于奔波流离之际,作《傀儡吟》以自况:“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一个曾被万丝牵引、呼风唤雨的帝王,到最后,竟把自己,看成了戏台上的木偶。这“梦中”二字,道尽了他对自己一生的恍惚:前半生何等清醒,后半生何等糊涂,而糊涂与清醒之间,竟只隔了一句不肯听的谏言。
可悔,又有何用?张九龄已死,盛唐已碎,马嵬的冤魂、范阳的烽火,都不会因为一句迟来的“悔”而消散。皇帝的悔,是这世上最无力的东西——它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只能在史册里,给后来者留一声警钟。
李隆基用一生,验证了那句最沉痛的史评:“世谓曲江(张九龄)为良鉴,而明皇不能用也。”
第三节霓裳终曲——哼完最后一支曲子
宝应元年四月初五,长安落了一夜细雨。
甘露殿内,李隆基的气数,到了尽头。
玉真公主被人搀着,从城南赶来。她是玄宗一母同胞的妹妹,一生信道,素衣简从。见兄长枯瘦如柴、神识将离,她伏在榻边,低低唤了声“三郎”——那是他们幼时的称呼。
这一声“三郎”,把老人的神识,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他们还都是孩子,在武则天执政的深宫里,依偎着取暖。后来他做了皇帝,她做了女冠,兄妹情分,是这冷透的帝王家里,唯一还算温热的东西。如今,温热也要散了。
李隆基似乎听见了,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眼。
过了片刻,他竟缓缓睁开了眼。眸子浑浊,却认得榻边这个人。他望着玉真,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气若游丝:“玉真……你来了。”停了停,又道:“朕方才,看见你小时候,在兴庆池边,追柳絮……一头撞在朕腿上,哇哇地哭。”玉真含泪点头:“三哥记性真好。”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可曾怨朕?”
玉真知他问的是谁,喉头一哽,只回:“她不怨。马嵬坡的事,她懂的。”
李隆基闭了眼,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滑入鬓角。他没再说话。那桩马嵬的旧账,他背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能放下的,不是愧,是那句没来得及说的“对不起”。
弥留之际,他的嘴唇轻轻翕动,发出一点极轻极细的、不成调的声响。玉真公主把耳朵贴近,才辨出,那是一支曲子的旋律——不是当年倾动天下的《霓裳羽衣曲》,而是他晚年流落蜀中、闻笛悲怆时所作的那支《谪仙怨》。
他这一生,与乐不离。当年在骊山华清宫,他亲授梨园弟子《霓裳羽衣曲》,贵妃起舞,仙乐飘飘,那是何等气象;安史乱起,仓皇入蜀,行至剑州,忽闻栈道风雨中笛声呜咽,触景生悲,乃据其旋律,写下《谪仙怨》——“晴山碍目横天,绿迭君王马前。銮辂西巡蜀国,龙颜东望秦川。”写的是离愁,更是盛世一去不返的苍凉。
梨园那些子弟,他一个一个都记得。雷海青,那个在凝碧池宴上掷乐器、向西恸哭、被安禄山肢解而死的大乐师(王维后来在狱中闻此事,悲不能已);李龟年,乱后流落江南,杜甫逢之,写下“落花时节又逢君”——当年的风华,都成了乱世里的残响。玄宗曾对近臣说:“朕生平最得意者,不在天子之位,而在梨园之乐。”可正是这份“得意”,在盛世时点缀太平,在末世时,却成了最刺心的对照:一个能让天下乐师归于一堂的皇帝,却没能守住让天下百姓安居的江山。
此刻,他哼的,便是这支曲子。
“……胡尘满,汉关空,万里碧霄终。独有梨园旧曲,算来不入春风……”
他哼得断断续续,气息如游丝。那支曲子,本是他在蜀地道中所创,写尽盛景不再、故人零落之悲。此刻他哼着它,像是在和一生最爱的音乐、最爱的梨园、最爱的那个太平盛世,作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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