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李白与王维

    第113章 李白与王维 (第1/3页)

    盛唐的星空下,曾有三个诗人。一个以诗酒啸傲,要与天公比高;一个以山水禅寂,把刀兵关在门外;一个以诗为史,替乱世的冤魂立传。他们走的是三条路,守的却是同一种东西——不肯把心,交给这倾覆的世道。

    第一节永王之祸——诗仙的至暗时刻

    天宝十五载,渔阳鼙鼓惊破霓裳,玄宗奔蜀,太子李亨灵武即位,天下成了两统。乱局之中,永王李璘以玄宗第十六子之身,出镇江陵,节度江南,手握旌旗,俨然东南一霸。肃宗李亨坐在灵武的寒风里,望着江南那片旌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父皇给弟弟的兵,到底是平叛的,还是割据的?这“兄弟阋于墙”的疑云,从一开始,就为永王幕下所有文士,埋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陷阱。

    李白此时在哪里?在庐山。安史乱起,他携族避居庐山屏风叠,读书、饮酒、望云,做个世外的散人。他这一生,求的是“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是要“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当年他奉诏入京,高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是何等得意;赐金放还,浪迹江湖,又是何等孤高。可乱世一来,一个年近花甲的老诗人,心里那点“济苍生、安社稷”的火,又悄悄燃了起来。

    永王李璘的使者上了庐山。使者带去的,是一封措辞恳切的书信,说大王礼贤下士,欲借先生之笔,为王室张目。李白心动了。他不是不知道山中有虎——永王与肃宗之间的微妙,朝野皆知。可他更信自己那点天真:天下苦乱久矣,只要有心平叛,何分灵武与江陵?他更信自己那支笔:既能写“云想衣裳花想容”,便也能写檄文露布,助永王“扫清万里,席卷八荒”。于是他下了山,入了永王幕,作了《永王东巡歌》十一首,中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之句——他以谢安自许,把这场入幕,当成了东山再起、匡扶社稷的良机。

    下山那日,妻子宗氏拉着他的衣袖,眼里有掩不住的忧。“夫君此去,吉凶未卜,何苦蹚这浑水?”李白笑,笑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妇人浅见。永王乃王室懿亲,我入其幕,正是报国,何言浑水?”宗氏摇头,声音低了:“我怕的从不是永王,是那灵武的圣心——兄弟同室,尚且相疑,何况一个外人?”李白怔了怔。他何尝没想到这一层?可那点压了半生的功业心,到底盖过了妻子的清醒。他扳开宗氏的手,头也不回地下了山。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像一面不肯落地的旗。

    他心里,还装着一个人——贺知章。当年在长安,贺老读罢《蜀道难》,拍案惊呼“谪仙人”,解下腰间金龟,换酒与他同醉。那句“谪仙”,是贺老给他的冠,也是他一辈子的傲。可贺知章早已作古,再无人替他挡酒、替他扬名、替他在君王面前,说一句“此人有宰相器”。李白忽然觉得,自己这趟下山,像是要去替那个死了的老友,把未竟的“济世”梦,走完。可他忘了,贺知章当年保他,靠的是玄宗的宠;如今玄宗自身难保,谁还来保一个狂生?

    狂放者的天真,往往就是他致命的盲区。李白不懂,在权力的棋盘上,诗人那点“济世”的痴念,不过是枚任人摆放的棋子。永王要的,是“为君谈笑静胡沙”的声名,更是借文士之笔,给自己那点野心,镀上一层“奉诏讨贼”的金。而李白要的,是“静胡沙”的功业,却浑然忘了——当灵武的皇帝与江陵的亲王,终有一决时,他这支写檄文的笔,转眼就会变成“附逆”的罪证。

    至德二载(757),肃宗的刀落了下来。永王李璘兵败,死于大庾岭下,头颅传献行在。幕府一朝作鸟兽散,李白仓皇逃至彭泽,终究没能逃过——他因“附逆”之罪,锒铛入狱,系于浔阳。

    浔阳狱中,诗仙第一次尝到了铁窗的滋味。牢房阴湿,霉味钻鼻,铁链碰在石壁上,声声都是冷。他戴着枷,手还痒,想写诗,可连支笔都摸不到。门外狱卒嚼着蒜,吐着沫,拿他取乐:“老东西,听说你诗写得好?给爷写一首,饶你顿打。”李白不答,只把脸扭向墙根那方小窗——窗外一线天光,窄得像谁用刀划的。他想,当年在长安,他醉卧翰林,贵妃磨墨,力士脱靴,何等风流;如今倒在这浔阳牢里,与鼠蚁为邻。命运的翻覆,比安禄山的铁骑还快。

    狱中的诗仙,是狂放者的代价。他终于明白,自己那点“平交王侯”的傲气,在帝王的刀俎面前,轻得不如一粒尘。他也终于懂了——这世道里,“从逆”与“平叛”的分界,从来不由诗人定,而由胜者定。永王败了,他便是从逆;永王胜了,他便是功臣。功罪之秤,砝码不在理,在兵。李白在牢里枯坐,把这一生得意失意,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痛,想得笑出声来——那笑声又干又涩,惊得狱卒都住了嘴。一个写惯了“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人,如今连“用”的资格,都被人收走了。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朝廷派出的宣慰大使崔涣、御史中丞宋若思,一路推覆冤狱,为李白甄别。崔涣是名相崔玄暐之孙,心有公道;宋若思更是在李白下狱后,亲自过问,为其陈情。二人查明:李白虽入永王幕,实未参与兵谋,所作歌诗,多是颂美之辞,并无“附逆”实迹。于是为之推覆清雪,释其囚,宋若思且辟李白为幕中参谋,待以宾礼。

    释囚那日,崔涣、宋若思亲至狱中。铁锁落地,当啷一声,惊飞了檐下一只麻雀。崔涣扶起李白,见他形容枯槁,叹道:“太白先生,委屈了。朝廷既已明公之冤,自当还公以清白。”宋若思更直:“永王之败,非公之罪。公之笔,可颂明主,亦可罪逆藩——只在用者之心。某不才,愿辟公为参谋,使我幕中,也有一分李太白的文气。”李白整了整破衣,深深一揖,喉头哽咽,只说了句:“二公,是李某的再生父母。”那一揖,拜的不是官,是懂他的人。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刀,是世人不信他那一腔忠——此刻,到底有人信了。

    出狱那日,李白立在浔阳的江风中,深吸了一口气。他以为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可他不知道,更大的流放,正在身后等着——肃宗终究不肯放过这个“永王幕中第一笔”。崔涣、宋若思的回护,只换得一时之安;待朝议一定,长流夜郎的诏书,还是落到了他头上。狂放者的代价,远不止一场牢狱:它要你跪过尊严,再远逐天涯,把那点“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傲,一寸寸,踩进泥里。

    第二节流放夜郎——“朝辞白帝彩云间”

    乾元元年(758),诏下:李白长流夜郎。夜郎在黔中,去长安万里,瘴雨蛮烟,去了,多半是有去无回。他自浔阳启程,溯江而上。舟过岳阳,他登楼望洞庭,水天一色,却写不出当年“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的轻快;再过江夏,入三峡,滩险水急,纤夫的号子一声声,像在拽着他这把老骨头,往绝处去。

    流放路上的李白,苍老得叫人认不出。须发皆白,衣衫褴褛,昔日“谪仙人”的飘逸,只剩一身风霜。可他骨头里那点狂,到底没折。船过白帝城下,他望着那座浸在云里的孤城,忽然问舟子:“这城,因何叫白帝?”舟子说:“听说刘备托孤于此。”李白笑了:“刘备托孤,托的是江山;我李太白托孤,托的是这腔不肯死的诗。”舟子不懂,只当他疯了。

    流放者的苦,不在路远,在望不见头。李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夜郎,更不知道到了夜郎,还有没有命回来。他夜里卧在舱中,听江声浩荡,想起一生:少年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中年奉诏入京,醉草吓蛮;晚年本想“静胡沙”,却落得个远流天涯。他想写诗,可笔一提,满纸都是“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一个从不肯哭的人,到底还是哭了。

    船过三峡,夜泊滩头,遇一老渔,须发如雪,独坐船头补网。老渔见李白戴枷,问:“先生是官身?”李白苦笑:“是罪身。”老渔打量他半晌:“看你不像作恶的人。这世道,好人戴枷,恶人骑马,老汉见得多了。”李白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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