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玄宗的最后岁月
第112章 玄宗的最后岁月 (第2/3页)
—想了,便想起自己是怎样被请下台的,是怎样在马嵬坡松开贵妃的手;不敢想蜀中的事——想了,便想起入蜀途中,百姓跪道相送,他坐在辇里,连头都不敢抬,怕见那些“圣人何故弃我们而去”的眼神。他只能想开元,想那些盛世的、亮堂堂的、再也抓不住的旧时光。乐谱翻一翻,曲子哼一哼,便像又回了一次当年——哪怕只是一瞬,也够他在这一地冷里,暖一暖。
陈玄礼偶尔陪着走两步。两人走在兴庆宫的回廊下,都不提马嵬坡。有些事,不是忘了,是连提的资格都没有——一个逼死了皇帝宠妃的将军,一个丢了宠妃的皇帝,他们之间横着一条人命,谁先开口,谁就先疼。于是都沉默,都绕着走,像一个伤口,结了痂,谁也不去碰。陈玄礼有时偷眼看圣人,见他鬓边又添了白,便把到了嘴边的“臣罪该万死”咽回去——他怕一说,这南内最后一点表面的太平,就碎了。
玉真公主来得多些。她带些外头的闲话:哪个节度使又奏了祥瑞,哪个藩镇又献了方物,哪个远臣上了颂圣的诗。李隆基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多问。他问得最多的,倒是民间的事——“长安的市易,可还如旧?”“百姓的课税,重不重?”“陇右的麦,今年收成可好?”玉真公主支吾几句,不敢说实情:长安经安史一乱,十室九空,米价比开元时贵了十倍,哪里还谈得上“如旧”。她只拣好听的回,哄兄长一时心安。
可李隆基哪里是真信?他只是愿意被哄罢了。一个失去权力的人,最怕的不是听不到真话,是连被哄的资格都要被人收走。这兴庆宫的安乐,是他用一辈子攒下的帝王尊严,换来的最后一点垂暮补偿——他宁可活在被哄的太平里,也不愿面对那个“朕的江山,朕已做不得主”的真相。
有一回,玉真公主临走时,望着兄长,忽然落下泪来。李隆基笑:“你哭什么?朕好好的。”玉真公主抽噎:“兄长,您可知外头都怎么传?说南内是‘小朝廷’,说您……”话说半截,咽回去了。李隆基替她说完:“说朕要在南内养望,待机复位?”玉真公主点头,又慌忙摇头。李隆基笑了笑,那笑里有无尽的苍凉:“朕若还想复位,当年便不该准亨儿灵武即位。朕老了,要那御座作甚?可世人不懂——他们只信‘权力使人贪’,不信‘权力也能叫人倦’。朕倦了,他们却偏说朕在养望。”他顿了顿,“这便是做了几十年皇帝的后遗症:你说真话,没人信;你说假话,人人当真。”
有一夜,李隆基独坐,忽问高力士:“朕在蜀中,梦见贵妃,浑身湿淋淋的,立在池子里,说‘圣上可记得七月七日’。力士,你可记得?”高力士哽咽:“老奴记得。天宝十载,长生殿——”李隆基摆手:“罢了,不提了。”他望着殿外的月,月色和当年华清宫的月,是一轮,可照的人,已经两世。那年在长生殿,他同贵妃盟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如今盟誓的人一个死在马嵬,一个困在西内,连说句“不提了”的力气,都是借来的。
那册旧乐谱,后来就一直搁在案头。李隆基不常翻了,可也不许人收走。它像个信物,证明这宫里,还住过一个会制曲、会宴乐、会把江山过得花团锦簇的皇帝——而不是如今这个,连殿门都不大敢出的太上皇。
有一回他翻到《雨霖铃》那一页——那是他入蜀途中,闻铃声、思贵妃,亲制的悼曲。谱旁有他旧年的批注:“此调哀而不伤,贵妃若在,当嫌其悲。”字是行草,笔锋尚带着当年的风流。李隆基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里却滚下泪来。贵妃若还在,定要嗔他“又作态”;可贵妃不在了,这“作态”二字,连个嗔他的人,都没了。他把谱子轻轻合上,像合上一个人——一个他爱过、负过、最后连替她哭一场的资格,都被这宫墙收走了的女人。
垂暮的补偿,补的从来不是日子,是那点不肯凉的帝王心气。可心气这东西,越是靠回忆去暖,越显得眼前的冷。兴庆宫的岁月,便在这种暖与冷的交替里,一日日挨过去。外头的人只道太上皇安享尊荣,谁知晓,这“安享”二字里头,藏着一个老人,对着一册旧谱、一轮孤月,把一生最亮的部分,反复温习,又反复失落。
第三节李辅国之逼——“迁居西内”
变故起于上元元年。彼时肃宗病体渐沉,李辅国权势熏天——他手握禁军,又是拥立之功,满朝莫敢撄其锋(此一节,前章“宦祸与藩镇”已详述其源)。这阉人,连皇帝都日渐倚为心腹,何况一个闲居南内的太上皇?在李辅国眼里,太上皇不是什么“父皇”,是一桩隐患:南内临街,百姓瞻仰,旧臣往来,万一哪日太上皇振臂一呼,难保不生了事端。与其等事端生了再平,不如先下手,把这根刺,连根拔了。
李辅国早就看兴庆宫不顺眼。太上皇居南内,近市临街,每逢朔望,百姓聚观,常有旧臣借贺寿之名拜谒,南内门庭,一时竟有了几分“小朝廷”的气象。李辅国便对肃宗进言:“太上皇居兴庆宫,与外臣往来过密,恐生事端;且兴庆宫湫隘,有碍宗庙大典,不如迎居西内甘露殿,既尊且安。”肃宗病中,不耐多思,又素来倚李辅国如左右手,含糊应了。
圣意既出,李辅国便矫诏行事,不容有异议。他心里有底——肃宗那个“应了”,不是糊涂,是懒得想,更是不敢想。病中的皇帝,最怕的是“生事”,而李辅国把“迁太上皇”包装成了“止生事”,肃宗自然乐得交给他去办。这便是从前章“朕信不过武将”那一念里,长出的果子:皇帝疑心武人,把兵权一股脑塞给阉人,到头来,连自己的父亲,都被这阉人,轻轻巧巧地挪了窝。李辅国太懂这位陛下——他只要把“后患”二字抛出来,皇帝便一个不字,也说不出口。
是日,天色阴沉,甲士持兵,列于南内宫门,刀枪映着冷日,一片寒光。李隆基正与高力士在廊下闲坐,剥一盘橘子,忽闻宫外喧哗,出门看时,五百射生手已围了宫门。李辅国按剑上前,行礼极恭,话却极硬:“奉皇帝陛下钧旨,请太上皇迁居西内,即日启行。”
李隆基怔了怔,问:“可是亨(肃宗)的意思?”李辅国答:“正是陛下孝思,欲奉太上皇于胜地颐养。”这话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李隆基——他做了几十年皇帝,什么“孝思”是真、什么“逼迁”是假,一眼便知。可他知又如何?当年马嵬坡,他保不住贵妃;如今南内,他也保不住自己。一个没有兵、没有诏、没有半分实权的太上皇,在五百甲士面前,连“不”字,都吐不响亮。
最不堪的一幕,便在当下。甲士不容多言,竟上前,半扶半挟,将太上皇“请”上步辇。李隆基年已古稀,又惊又气,脚下一软,几乎跌倒,还是高力士抢前一步,把老皇帝扶稳了。那一扶,高力士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扶的不是一个主子,是一辈子忠心撑起来的、最后一点体面。辇车穿过宫门,李隆基回头望了一眼兴庆宫的飞檐——那圈他以为能终老的红墙,正一寸寸被抛在身后,像他这一生,被一寸寸,抛在了身后。
宫墙很高,辇车是被人抬着越过宫墙的。一个曾经君临天下的人,最后越过自家宫墙的方式,竟是被人“抬”过去的。这“太上皇被抬过宫墙”的场面,写尽了最后的剥夺——他不是走过去的,是被抬过去的;不是迁居,是被迁居;不是“颐养”,是被夺了最后一块安身的地。
到了西内甘露殿,李辅国并不罢手。他随即奏请:陈玄礼年迈,宜令致仕;高力士交通外臣,宜流远州。肃宗本不欲如此绝情——陈玄礼、高力士,都是父皇的几十年的老人,流放了,于父子情面上不好看。可李辅国一句“太上皇左右,皆昔日兵变之人,留之恐为后患”,便堵了皇帝所有的口。在“后患”二字面前,肃宗的“不忍”,轻得像个借口。旨下:陈玄礼罢官,放归乡里;高力士远流巫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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