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香积寺之战

    第106章 香积寺之战 (第1/3页)

    篇二平叛战争(756—758)

    第106章香积寺之战

    至德二载的秋天来得很迟。九月的关中,袤野上仍浮着一层被战火烤干的暑气。长安城西,沣水两岸的芦苇白了头,风一过,便像无数支倒插的箭,在残阳里簌簌地抖。十年前,这里还是万邦来朝的畿辅,稻浪与歌吹一直铺到终南山的脚下;如今田野荒着,村墟空着,唯有浮塬上的野草,一年比一年长得茂盛——大地也在趁乱,舒展它那被束缚了太久的自由。

    第一节反攻之议——“两京不可不取”

    灵武的城墙很矮,矮得配不上一座都要被称作行在的都城。

    至德元载七月,太子李亨在灵武即皇帝位,尊避祸入蜀的父亲玄宗为太上皇,改元至德。这一个改元,改的是名分,也是心事:父亲还在,儿子的皇位便总像是借来的、抢来的、见不得光的。李亨自己比谁都清楚,灵武城头那面新绣的大黄旗,飘得并不踏实。

    从灵武到凤翔,从凤翔再到这一年的秋天,新天子的寝食里始终横着一根刺:两京未复,社稷无主,天下便只当他是乱世里的一介流亡者,而非真命之君。更叫人夜不能寐的,是蜀中太上皇的诏书迟迟不至——父不认子,这御座便坐着烫手。

    帐中炭盆噼啪响。郭子仪按着未干的甲痕,叩首道:“范阳逆胡窃据两京,僭号改元,中外惑之。然其势虽盛,本根已朽——安禄山死,安庆绪暗弱,史思明拥兵观望,贼心不一。此天赐陛下以可乘之机也。”

    李亨没有回头。他正对着沙盘上那两座用木牌标着的城:长安、洛阳。木牌很小,可压在他心头的重量,却比整座灵武的城墙还沉。

    “子仪,”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久居人下、骤然登高的人特有的紧绷,“朕在灵武即位那天,对着将士流过泪。不是怕,是愧。愧对列祖列宗,愧对西逃的父皇。若不把两京夺回来,这皇帝,朕坐着也不安稳。”

    帐中一时无声。广平王李俶立在父皇身侧半步之后,垂着眼,把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咽进了肚里。他比父亲更懂得安稳二字的虚妄——他见过太多昨日的权贵,今日的枯骨;也见过太多昨日的叛贼,今日的座上之宾。权力这东西,握在手里像捧水,越想攥紧,流失得越快。

    “儿臣以为,”李俶缓缓抬首,目光清亮而沉静,“郭公所言极是。两京不可不取,亦不可久拖。拖则人心思旧,贼若喘息而复聚,则大事去矣。且父皇昔日所倚者,皆在东西两京;城不复,则旧臣不附,诏令不行于天下。”

    李亨点一点头,目光却落在沙盘之外,落在帐门外那面猎猎作响的大旗上。

    就在这时,斥候入报:回纥可汗遣其子叶护太子,率回纥精骑,并西域诸国兵,已至境上,愿助大唐收复两京。

    帐中诸将神色各异。郭子仪面露喜色——他太知道回纥骑兵的厉害,那支来自漠北的铁骑,是此刻唐军最缺的一把尖刀。而李俶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是不知回纥之勇,只是隐隐觉得,请神容易送神难;今日借来的刀,来日未必只砍叛贼。

    叶护入见那日,凤翔城头降了一场雪。

    不是真雪。是祭旗。

    新政权要打的第一场豪赌,不在战场,而在这一面被鲜血浸过的旗上。李亨亲登凤翔城头,以剑割帛,以酒酹地,以自己天子之血滴入祭盆。风卷着深秋的寒意扑上城楼,把他龙袍的下摆吹得翻飞如旗。十五万大军在城下静默如山,只有甲叶相碰的细响,像远处的春冰在裂。

    “今日祭旗,”李亨的声音被风撕扯着,却一字一句砸进每一个将士的耳里,“不为朕一人之位,为天下苍生之归。旗所指处,即是王师。王师所至,叛贼必亡!”

    城下,十五万人同声暴喝,声浪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旷野,惊起千里外终南山上的宿鸟。

    那一刻,李亨觉得自己终于像个皇帝了。可当他走下城楼,夜半独对孤灯时,那根刺又回来了:这十五万,有唐军,有回纥,有西域诸胡。他们为谁而战?为唐室,还是为那纸尚未写就的盟约里许给他们的子女玉帛?

    自由、财富、权力——这三者,从古到今,都是把人心串起来、也把人心撕碎的线。李亨握着那支还沾着自己血迹的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赌上的,不只是两京,还有日后这江山里,唐人还能不能算唐人。

    大军东进的那段路,走得沉稳而肃杀。

    大军自凤翔东出,沿渭水河谷,步步为营,缓缓逼近京畿。十五万人,首尾不相见。沿途所见,皆是焦土:官道两旁的驿站烧塌了半边,桥断在河心,田里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蒿草。偶有难民从废墟里探出头来,望一眼那面大黄旗,又慌慌地缩回去——他们分不清,来的究竟是王师,还是另一伙要粮要丁的兵。

    李俶骑马行在军中,看得最真切。一日过一处名为义丰的村落,全村不过十来户,却家家门口挂着白幡。问之,答曰:去岁叛军过此,抽丁十三,归者零。村中老妪指着自家门楣上的一道刀痕,只是反复念叨:“官军来,也好;胡兵来,也好;只求莫再征我儿。”

    李俶没有接话。他把那道刀痕记了一路。

    他渐渐明白,父皇要的两京,和这些百姓要的两京,根本不是一回事。父皇要的是名分与正统,百姓要的,不过是刀兵过后,还能在自家门口,安稳地活。这两样东西,有时竟是彼此牵绊的——为了夺回父皇的两京,他不得不去借回纥的刀;而那把刀,迟早要落在某座城里某户人家的门楣上。

    “殿下为何总看路边的村落?”随军谋士李泌曾这样问他。

    “因为城池是父皇的,”李俶答,“可村落,是百姓的。”

    李泌久久不语,末了只道:“殿下将来,会是好皇帝。”

    李俶摇头:“我只求,别做个让那老妪的刀痕,白留的皇帝。”

    队伍里有个叫王小二的泾阳少年,年方十七,是背着爹娘投的军。他不懂什么叫社稷,也不懂什么叫正统。他只知道,叛军来那年,他家的两亩麦子还没收,就被征了军粮;他妹妹被拉去充了营妓,再没回来。他投军,不为大唐,只为有朝一日,能亲手把那笔账,讨回来。

    夜行军时,王小二常偷偷摸出怀里一块干硬的锅盔——那是离家时娘塞给他的,他舍不得吃,留作了念想。他望着天上月亮,心里想:等仗打完了,是不是就能回家了?回了家,是不是就能像从前那样,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听爹讲古,看妹妹在井边打水?

    他不知道,这一仗打完,还有下一仗;下一仗打完,天下也未必就太平。他更不知道,自己后来会死在邺城的风雪里,怀里那块锅盔,到死都没舍得咬一口。

    可此刻,他只是个望着月亮的少年,把自由二字,想得很简单:能回家,就好。

    第二节借兵之约——“土地归唐,子女玉帛归回纥”

    盟约是在凤翔的一顶素帐里写就的。

    没有钟磬,没有誓碑,只有一张糊了毛边的麻纸,一支秃笔,和叶护太子那双深陷的、看不透悲喜的眼。

    “可汗有命,”叶护以生硬的唐言说道,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助唐天子复两京。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而金帛、子女,归回纥。”

    李俶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

    “土地归唐,子女玉帛归回纥。”这十一字,被记室官一笔一笔,落在了那张麻纸上。墨迹未干,便已沉得像铁。

    这是一纸盟约,也是一纸卖身契——只是被卖的,不是签约的人,而是那些还未可知、尚在城中安睡的百姓。李俶很清楚:回纥人不是来行侠仗义的。他们跨漠南来,马瘦人饥,图的就是这一场劫掠的许诺。大唐用一座城池的财富与人口,买一支能扭转战局的铁骑。

    “殿下,”郭子仪事后低声劝道,“回纥之骑,乃破贼关键。若无此约,长安未必可下。古来兴复大业,何曾不借外援?晋借鲜卑,唐初亦联突厥。此权宜之计,待天下既定,酬以金帛遣归可也。”

    李俶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良久才道:“郭公,本王所忧,非在能不能下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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