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张巡守睢阳

    第105章 张巡守睢阳 (第2/3页)

张巡事后抚着雷万春脸上的箭,只说了一句:“吾得此将,贼何能为?”——雷万春的“不动”,不动的是身躯,动的是敌胆。

    张巡的诡谲,还不止于此。早年在雍丘,他与叛将令狐潮本是旧识,令狐潮屡次写信劝降,张巡便将计就计,有时佯装应允、开城纳降,待令狐潮率部近城,伏兵突起;有时又遣人伪称“城中粮尽、军心已散”,诱敌懈怠,自己却养精蓄锐,待敌最松的那口气上,突然缒兵而出。他还用过一招“鬼战”——夜半命军士披发仗剑,从城头缒下,在叛军营前飘忽来去,叛军不知是人是鬼,自相惊扰,一夜数惊,不得安寝。这样的“小算计”,三百余战里,数也数不清。张巡从不嫌它小:一个弱军,唯一能倚仗的,就是把每一寸聪明,都磨成扎向敌人的刺。他曾对部将说:“吾读书不多,然知‘兵不厌诈’四字,够用一辈子。”这话朴实,却是一个书生将领,在尸山血海里,替自己趟出来的兵法。

    城里有个孩子,爱趴在城根听战。每次张巡的奇计得手,兵士们便低低欢呼,那孩子就跟着拍手;母亲捂他的嘴,怕笑声惊了敌。可孩子不懂:这城里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弓,不是刀,是那个矮个子将军的脑壳。后来这孩子活到了收复之后,逢人便讲“张公的草人”,讲得眉飞色舞——一个孩童的记忆,竟成了那段孤城岁月,最干净的注脚。

    张巡用兵,最讲究一个“疑”字。他常于夜间开城,放老弱妇孺在城头聚哭,哭声凄惶,叛军以为城中生变、唐军要弃城突围,慌忙整备;谁知哭声里,张巡已率精骑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劫营、烧粮、斫旗,得手便回。等叛军反应过来,只拾得满地狼藉与自家被割了耳鼻的尸首。这便是纲要里说的“空城夜袭”——空的是敌人的心防,夜袭的是敌人的骄怠。

    有一回,叛军连日攻城,死伤颇重,士气已疲,便在营中饮酒解乏。张巡登城远望,见敌营灯火摇曳、人影歪斜,知其已懈,便选精骑三百,衔枚而出,直插敌之中军。叛军醉卧未醒,待惊醒时,唐骑已斫旗斩将,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及至天明,叛军点检,折了数员偏将、上千士卒,而张巡的兵,早已退回城中,连城门都不曾开过第二道。这样的仗,打的是“敌之懈”,赢的是“我之静”。张巡常教将领:“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他把兵书上的话,变成了城头日复一日的活法。十余万大军,硬是被这六千八百人的“静”与“诈”,磨得锐气全消;等到后来尹子奇急红了眼、不惜掘地道攻城时,睢阳的兵,早已在无数次这样的夜袭里,把“以弱胜强”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他打仗,从不硬碰。六千八百人,碰不得十余万;可六千八百个“不肯死得不值”的脑袋,却能想出千百种让敌人“死得不明不白”的法子。张巡的智计,骨子里是一种逼出来的温柔:他不愿让自己的兵,白白去填那十万人的刀口;他要每一滴血,都流得划算。这温柔,敌人在三百余战之后才懂——可懂的时候,他们已经赔进去了太多的性命。

    雍丘、宁陵、睢阳,一路打过来,张巡身边的将佐换了一茬又一茬,活到最后的没几个。他每失一员爱将,便在夜里独坐,把那人的名字,默默念一遍。念完了,天也快亮了,他揉揉通红的眼,又上城去。旁人只见他算无遗策、从容如常,却不知这“从容”底下,是一个读书人,把所有的怕、所有的疼,都锁进了肚里,只把“智”留在了城头。所谓名将,不过是把软的地方,长成了硬的地方罢了。

    张巡到底是读书人。军务之余,他常与将士论史,讲古来忠臣义士的故事,从比干、屈原,讲到诸葛亮、祖逖。他讲得并不枯燥,常把战阵之理,化进古人的遭际里,说得兵士们一个个瞪圆了眼。有一回,一名年少兵士问:“公读书,能当饭吃么?”张巡正色道:“书不能当饭,却能教人,知道为何而守。不知为何而守的兵,是匪;知为何而守的兵,是士。”这话,那少年记了一辈子。睢阳城里,后来那些“不肯弯”的脊梁,多半是听着这样的道理,一寸寸,长硬的。张巡守的,从来不只是一城之地,是一城之人的“心”——心若在,城便在;心若散,城自溃。他赢在智计,更赢在心上。

    第三节南霁云突围——断指求援

    再奇的计,也敌不过一个“饿”字。

    睢阳被围到至德二载的夏秋,城里早已不是“缺粮”,而是“无粮”。先是吃战马,马尽;继而罗雀掘鼠,雀鼠亦尽;再后来,便是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惨境——这段历史,史官写来都哽咽,张巡与许远,是把这“不忍”二字,咬碎了咽进肚里,才撑到最后的。城,还在;人,快没了。

    张巡知道,光靠智计,守不住一座没有活人的城。他必须搬救兵。

    他环视帐下,把目光落在南霁云身上。

    南霁云,魏州人,本是贫家子,膂力过人,善骑射,性烈如酒。他本在尚衡部下,闻张巡名,率部来投,自此成了张巡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成了张巡最信得过的兄弟。此刻,张巡把突围求援的重任,交给了他。南霁云不多言,只重重一点头,选了数十精骑,趁夜缒城而出,杀开一条血路,向南而去——目的地,是驻兵临淮的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

    出城的路,是用命铺的。叛军的营盘像铁桶,南霁云率骑左冲右突,箭矢擦着盔缨飞过,他胯下的马中了一箭,仍狂奔不止。一名随骑被绊马索掀翻,南霁云勒马回头,见已被乱兵围住,那兵士却冲他嘶吼:“将军走!留得命,回城去!”南霁云咬牙,一箭射翻最近的叛将,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身后那声“走”,他记了一辈子。数十骑出城,到临淮时,只剩南霁云与寥寥数人,个个带伤,甲上凝着黑红的血。他们不是逃出来的,是从十余万的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临淮的贺兰进明,手握重兵,却按兵不动。

    南霁云闯进贺兰进明的节度使府时,身上的甲胄还在滴血。他跪地陈情,言睢阳“已不食月余”,请速发兵。贺兰进明却端坐不动——他并非不知睢阳重要,只是心里另有一本账:张巡威名日盛,若自己出兵解了睢阳之围,功劳全是张巡的;况且叛军势大,出兵未必能胜,反倒折了自己的本钱。这本账,算的是私利,不是社稷。他推诿道:“临淮与睢阳,相隔数百里,贼围如铁,吾兵一出,恐自顾不暇。”话说得冠冕,底下的怯与妒,却瞒不过南霁云那双烧红的眼。

    贺兰进明见南霁云不肯走,竟命人设宴,想以酒肉留住他。

    其实贺兰帐中,并非无人主战。有部将低声进言:“睢阳若陷,临淮便是下一个。救睢阳,便是自救。”贺兰进明却瞥了那人一眼,慢悠悠道:“张巡守他的城,我守我的土。各为其主,何须相救?”——这“各为其主”四字,听着堂皇,底下藏的,是怕张巡功高、怕出兵损己的私心。那部将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把案上的酒,悄悄泼在了地上。

    酒过三巡,南霁云忽然起身,拔出腰间佩刀。满座皆惊。他看着自己的左手小指,刀光一闪——一节指头,落在了案上。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他把那截断指,端端正正放在贺兰进明的席前,声音哑而稳:“霁云来时,睢阳将士已一月不知米味。大夫既不肯发兵,霁云不敢独饱此宴——留一指,以明霁云求援之诚,亦以谢张公知遇。”言罢,他不肯沾一滴酒,转身就走,又抽箭搭弦,回身一箭,射中了府门外佛寺的浮图(塔)之巅,朗声道:“霁云破贼归来,必灭贺兰!此矢为证!”

    那一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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