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贼入长安
第102章 贼入长安 (第2/3页)
便说:“那水里漂的,不全是死人,是李家的半壁天下。”
一名老宫女,是被逐出宫门的。
她姓甚名谁,史册无载,只知她在掖庭侍奉了四十余年,从武则天末年直到天宝。城破那日,她躲在夹墙里三天三夜,饿了便舔墙根的青苔。第四日,叛军搜到,见是个老妪,懒得杀,一脚踹开宫门,喝道:“滚!这宫里再没你的主子了!”她踉跄而出,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她侍了一辈子的宫殿——琉璃瓦上还沾着晨露,可里头住的,已不是她的天子。她抱着一个旧日的铜镜,镜里映着一张枯槁的脸,和身后那扇再也不会为她开的宫门。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扑通跪下,朝着宫门磕了三个头,额上渗出血,才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了长安的烟火里。
宫人们四散。
有的投了井,有的缢于廊下,有的被掠去军中。一个才人,被孙孝哲强纳,她夜间趁守备松懈,咬破舌尖,以血在墙上写“李”字,自尽而亡。孙孝哲见了那血字,不怒反笑:“倒是个烈货。”命人抹去。可那“李”字的痕迹,墙皮剥了一层,仍在;像这城里的忠义,杀了人,也杀不尽。
孙孝哲的搜刮,不止于财。
他更在意“人望”——凡有名望的朝臣、文人,皆被列名,逼其出仕燕廷,不从者下狱。王维、郑虔之辈,便是在这时落了伪职。孙孝哲在衙署里摆开酒宴,对被缚的唐臣说:“识时务者,此刻便写一纸降表;不识的,看看外头那百来口宗亲。”阶下唐臣,有的低头,有的闭目,更多的是沉默——那沉默,比哭喊更重,压得孙孝哲的酒杯,都像是举错了手。
孙孝哲的搜括,细到了器具。他命人挨户登记“物籍”,连一只唐三彩的骆驼、一帧吴道子的画,都造册入官。有户部老吏,被迫清点御府旧藏,见一册册御府重宝尽入贼手——原来玄宗出逃仓促,宫中所藏多未及携走,尽落入了叛军之手。老吏手抖得写不成字,孙孝哲夺过笔,亲自在册尾批了“祥瑞归燕”四字,掷笔大笑。那笑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劫后的虚妄:他分明知道,一堆落难的重宝,镇不住这满城冤魂;可他偏要用这点虚妄,撑住自己“开国功臣”的梦。
长安的财富,被一车车运向洛阳。
运金的队伍,日夜不绝于道。押车的叛军懒散,有的半路便偷藏了金饼,塞进靴筒;有的与村民换了酒喝,醉倒在路边。孙孝哲闻知,斩了几个,却禁不住这蚁穴般的贪。他站在长安城头,望着一车车东去的金银,忽然觉得空——他得了李家的财,却得不了李家的人心;刮尽了长安的帛,却刮不净长安人眼里的恨。那恨,像渭水底的沙,看着软,踩上去,却要陷人。
安禄山在洛阳宫中,看着运来的金银,摸着胖手笑:“李隆基攒了一辈子,倒替咱俩攒了。”安庆绪在旁,想起长安城里那些被屠的宗亲,想起老宫女膝下的血,忽然觉得这满殿金银,都泛着一股腥气。他借故退下,在廊下站了许久,望着西方——那里是长安,是父亲的刀锋最深处,也是一个他不愿多想的地方。
安庆绪站在洛阳的廊下,夜风灌进衣领,忽然生出一个连自己都害怕的念头:父亲老了,病了,眼也快瞎了;这“大燕”的江山,迟早要落到自己手里。可他更清楚,父亲性烈,喜怒无常,若有一日疑心自己,那疑心便是催命的符。他望着西方长安的方向,那里有父亲的刀,也有自己的路——一条他终将用自己的手,去砍开的路。这念头像一粒种子,埋进了洛阳的夜,只等时机,便要破土。那是后话,暂且不表。
孙孝哲的暴,终于激出了反噬。
他在长安的屠戮,传得天下皆知,连河北的义军都拿他祭旗。后来唐军收复两京,论罪者首推此人——那是后话。此刻的他,正醉在搜来的锦绣里,以为这长安,已是燕家的囊中物。他不知道,他刨断的李家根脉里,还埋着一颗种子:那些被逐出宫门的老宫女、那些血书于墙的才人、那些沉默的唐臣,正是这颗种子,日后要破土,把“大燕”这袭黄袍,连根掀翻。
长安人把这笔账,一笔一笔,记在了心里的簿子上。后来郭子仪、李光弼收复两京,入城那日,百姓夹道,许多老人扑在官军马前,老泪纵横,说不出一句整话——他们等的,不是哪一家的天子,是这城里,再没有人,被一矛刺穿、被拖出宫门、被抛入渭水。孙孝哲后来死于史思明刀下,这是后话;此刻的他,还醉在锦绣里,以为长安永远姓燕。他不知道,他欠下的,是整座城的恨,那恨,比任何刀枪都难招架。
第三节梨园星散——老乐师摔碎的琵琶
梨园,空了。
从前这里丝竹不绝,是天下最得意的声音。玄宗亲教法曲,李龟年歌喉动天子,贺怀智琵琶冠绝一时。每到千秋节、上元夜,梨园子弟列于庭,霓裳一曲,满殿生辉。如今叛军占了大明宫,梨园也荒了——乐器蒙尘,谱架歪斜,几只野雀在梁上做了窝,唧唧喳喳,倒比人声热闹。
李龟年走了。
这位曾让岐王、崔九争相交好的歌者,城破前趁乱挟着一把旧琴,混在难民里出了城。他南望江南,想起王维昔年那句“红豆生南国”——不想如今,自己竟真要做那“江南逢”的李龟年了。他走时回看长安,火光映天,忍不住歌了一嗓子旧曲,唱到“落花时节”四字,忽地哑了,再也接不下去。那一哑,便哑了半生;后来他在潭州、在江南,逢人便唱,可那“落花时节”的调子,总在心头绕,绕成一根解不开的结。
梨园里也并非都如贺怀智般决绝。有年轻的笛手,怕死,应了燕廷的召,去洛阳吹笳;有歌伎,被掠进军中,夜夜强颜。贺怀智知道后,只叹了口气:“他们不是没骨头,是骨头还嫩,经不起这千斤的劫。”他不怪,却也不再与那些人说话。梨园的星散,散的不只是人,更是一种“盛世的体面”——有人把体面摔碎了护着,有人把体面卖了换命,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债。贺怀智把那笔债,默默记在了心里,等将来,向这世道,一并讨还。
梨园里留下来的,多是老弱。
贺怀智便是其一。他年已古稀,是梨园里资格最老的琵琶手,指上的茧,是四十年功夫磨出来的。城破后,他没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他守着那把陪伴半生的紫檀琵琶,像守着一个不会说话的故人。这琵琶是玄宗亲赐,背板上有御笔题的“大圣遗音”四字,他平日连灰尘都不敢多拭。
这一夜,贺怀智提着灯,独自走进空荡的梨园。
月色惨白,照着满地碎谱。他寻了张旧凳坐下,把琵琶横在膝上,指尖拂过那四弦,弦还是从前那四弦,音却已不是从前的音了——梨园荒了月余,弦轴松了,调也走了。他慢慢调正,闭了眼,竟弹起了《霓裳羽衣曲》。这是违禁的:叛军令,禁奏旧廷法曲。可他顾不得了。月光里,那曲子从他枯瘦的指间流出来,竟比当年在御前还干净——因为没有锦帐,没有龙颜,只有一个月,一把琴,一个老得快散架的人,和一座空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园子。
起调是散板,他故意放慢,让每个音都落得清清楚楚,像在替这空园,数着从前的日子。到“舞破中原”那段,他指尖忽然一沉,把原本明快的轮指,弹成了呜咽的揉弦——那是他私自改的,把《霓裳》的繁华,弹成了挽歌。他闭着眼,仿佛看见贵妃在曲江踏歌,玄宗在沉香亭举杯,梨园子弟列于两厢;可一睁眼,只有月,只有荒草,只有断了弦轴的旧谱,在风里翻页,沙沙地,像谁在替这盛世,翻一封无人收的信。
一曲终了,余音在梁上绕了三绕,才散。
贺怀智睁眼,看着这把紫檀琵琶——“大圣遗音”四字,在月下泛着温润的光,像玄宗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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