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常山忠烈

    第95章 常山忠烈 (第2/3页)

杲卿没有回答。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他围城,先断粮道,再断联络。他不急,我们急。”

    常山有多少兵?

    杲卿起事仓促,郡中素无武备。他杀了李钦凑,收编了井陉守军,又募城中少年,旬日间,凑了万把人。可这些人,大半是市井中的商贩、田间的农夫,没摸过刀枪,没有甲胄,衣甲兵器,还是杲卿打开府库,把多年积存的旧兵器翻出来凑数的——库里最好的甲,是二十年前铸的;甲叶锈得发红,刀出鞘,刃上尽是豁口。真正能上阵的,不过三四千人。

    史思明的兵,是范阳的精锐,随安禄山打了十几年仗,马背上的胡人壮士,曳落河里的死士——他们要面对的,就是这万把个仓促凑起来的常山子弟。

    正月初,叛军合围常山。

    史思明围城,并不急于攻城。他知道城中兵少粮寡,围,比攻更省事。他命人四面扎营,把常山围得铁桶一般;又分兵南下,断了平原与常山之间的联络——他不想让颜真卿的兵北上,也不想让常山的信使南下。

    围城第三日,史思明遣人射书入城:“颜太守,安大帅念你旧恩,只要你开城,保你常山太守照旧。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杲卿看完,把信烧了,对袁履谦说:“告诉他,常山无降。”

    第四日,叛军开始攻城。

    果然,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粮,一日少于一日。常山是小郡,府库存粮本就不多,万把人吃了半个月,仓廪见了底。杲卿下令,先尽将士,后及百姓;百姓口粮减半,城中大户,按丁出粮。到了正月,连大户的粮仓也空了。

    柴,也烧尽了。百姓拆了门板、梁柱,劈了烧火。城中井水,被叛军投了秽物,军民只能就着残雪化水。

    求援的血书,一封一封送出城去。

    第一封,送太原。

    太原尹王承业,拥兵数万,距常山不过数百里,出井陉,两日可至。杲卿刺破手指,以血写书:

    常山太守杲卿,泣血求救于太原:

    贼围城急,粮尽援绝,望速发兵,

    出井陉以夹击,常山军民,翘首以待。

    血书送出,杲卿登城,望西北——井陉口的方向,旗影幢幢,一兵未出。

    血书没有到王承业手里。使者出了城,半路上就被叛军游骑截住,血书被搜出,连同使者一起,送到了史思明帐中。史思明看完,冷笑一声:“王承业?太原那个缩头乌龟,就算血书送到,他也不敢出井陉。他怕的不是我,是丢了自己的官。”

    他说得不错。王承业拥兵数万,坐镇太原,安禄山起兵以来,他一个兵都没有动过——河北十七郡反正的时候,他按兵不动;常山告急的时候,他依旧按兵不动。他是朝廷的官,可他要先保住自己的官。出兵援常山,赢了,功劳未必是自己的;输了,太原不保,身家性命全完。

    这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第二封,送平原。

    真卿在平原,同样孤军奋战。史思明早断了两郡之间的通道,信使绕道数百里,九死一生。真卿得信,急欲引兵北上,可平原兵少,且史思明已遣偏师监视平原——真卿的兵一动,平原立刻就有覆灭之危。他只能回信:弟在平原,昼夜练兵,只待兄守到春深,弟必至。

    第三封,送朔方。

    郭子仪拥重兵在朔方,然远隔千里,鞭长莫及。信使到了,郭子仪拍案而起,即刻整顿兵马,欲出井陉东进。可军行千里,岂是一夕可至?他遣先头部队星夜兼程,赶到井陉口的时候,常山已经陷了。

    三封血书,一封石沉大海,一封望洋兴叹,一封远水难救近火。

    城,还在守。

    袁履谦守北城,杲卿自守东城。史思明每日攻城,矢石如雨。常山军民拆屋为盾,以门板为甲,血战数日。城墙上,守军的血一层叠着一层,腊月的雪落上去,冻成暗红色的冰。攻城最急的那几日,杲卿亲自上城督战,白须上溅满了血,手里拄着一杆枪,站在城头最险的地方——他不是将军,可他一站上去,守军的心就定了。

    “太守还在城上!”有人喊。

    “太守还在,城就还在!”有人应。

    正月初七日,杲卿登城巡守,望着西北方向,久久不语。

    袁履谦问:“太守看什么?”

    杲卿道:“看太原。”

    袁履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井陉口方向,依旧是旗影幢幢,一兵未出。

    杲卿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履谦,援兵,不会来了。”

    袁履谦没有答话。两个老人,并排站在城头,望着西北方向,谁也没有再开口。城下,叛军的营火,一望无际;城上,守军的残灯,摇摇欲坠。

    第三节城破被俘——“我颜氏,世为唐臣”

    正月初八日,常山城破。

    史思明围城半月,城中粮尽,守军疲惫已极。叛军蚁附登城,守军肉搏巷战,从城头打到街巷,从正午打到黄昏。袁履谦在北城力战,身被数创,血染征袍,犹自格杀不退;杲卿在东城,亲自操刀,杀了两个登城的叛卒,被蜂拥而上的贼兵围住,乱刀之下,力竭被擒。

    城中吏民,死者万计。

    史思明没有杀杲卿。他要把他送给安禄山——大燕皇帝,想亲眼看一看,这个老书生,跪在御阶前是什么样子。

    杲卿被缚,押送洛阳。袁履谦亦被执,同槛而行。

    囚车出了真定,一路向西,过井陉,穿土门关。押解的叛卒是范阳的老兵,认得路,也认得人。过井陉的时候,一个校尉凑到囚车边,压低声音:“颜太守,末将当年在范阳,吃过你衙门的饭。你是个好人——听末将一句,到了洛阳,见了大燕皇帝,跪一跪,认个错。皇帝念旧,兴许饶你一命。”

    杲卿在囚车里抬眼看他,笑了:“你这饭,是吃在安禄山的衙门里,还是吃在我颜杲卿的衙门里?”

    校尉一愣。

    “若吃在我衙门里,”杲卿说,“你就该知道,我颜家的人,膝盖不会弯。”

    校尉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悻悻退开。

    囚车继续西行。杲卿在囚车里抬头——关城上,那面他亲手升起的“唐”字旗,已经不见了;换上的,是一面黄底黑字的“燕”字旗。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唐字旗升起来是腊月,”他喃喃道,“燕字旗换上去是正月。快,真快。”

    押送的叛卒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个老头子,一路都在笑。

    至洛阳,安禄山已在宫中称帝,升御座,受百官朝。他命人把颜杲卿押上殿来。

    大燕的朝堂,是照着大唐的样子摆的:丹墀,御座,文武分列。只是殿上站着的,多是范阳军中的武夫,几个文臣——严庄、高尚——缩着脖子站在一边。安禄山坐在御座上,比在范阳的时候胖了一圈,冕旒压在他圆滚滚的头上,有些滑稽。

    安禄山看着阶下被缚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

    “汝世为唐臣,何负于我,而反邪?”

    他说的不假。颜杲卿的常山太守,是他举荐的;袁履谦的官位,也是他给的。在安禄山看来,他对颜家,有恩。

    杲卿抬起头。六十五岁的老人,须发皆白,伤痕满身,可那双眼睛,亮得可怕。他瞋目而骂,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汝营州牧羊羯奴耳!窃荷恩宠,天子负汝何事,而乃反乎?我世为唐臣,禄位皆唐有,虽为汝所奏,终不负唐,岂从汝反邪!”

    《新唐书》记此段,几乎逐字录下了这场骂:

    禄山怒曰:“吾擢尔太守,何所负而反?”

    杲卿瞋目骂曰:“汝营州牧羊羯奴耳,

    窃荷恩宠,天子负汝何事,而乃反乎?

    我世为唐臣,禄位皆唐有,虽为汝所奏,

    终不负唐,岂从汝反邪!”

    满殿皆静。

    安禄山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叫“牧羊羯奴”——那个在营州放羊的杂胡出身,是他一辈子抹不掉的污点。如今,这个被他亲手举荐的老书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它戳穿了。

    “节解。”安禄山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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