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石堡城与王忠嗣之死

    第87章 石堡城与王忠嗣之死 (第2/3页)

地接了一句:“陛下说的是。王忠嗣坐拥四镇,兵多将广,却连一座石堡城都不敢打——他是不想打,还是不敢打,还是,另有打算?”

    玄宗没有接话,但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时候,一位将军站了出来。董延光,一名中层将领,主动请缨:“臣愿将兵取石堡城。若不能克,甘当军法。”

    玄宗大喜,当即准奏,命董延光为将,又下一道诏书给王忠嗣:分兵接应,不得有误。

    诏书到陇右那天,王忠嗣正在帐中看地图。他看了很久,忽然把地图一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部将李光弼走进来,问:“大帅,董延光要攻石堡城,我们如何接应?”

    李光弼,契丹人,他父亲李楷洛,是朔方名将。此人生性沉毅,治军严整,号令一出,三军莫敢仰视。王忠嗣在边地见过无数将才,唯独对这个年轻人,格外看重——后来人说,李光弼之才,不在郭子仪之下,是中兴第一名将。可此时,他还只是王忠嗣帐下一个年轻的部将,一心只替大帅着想。

    王忠嗣道:“照诏书办。拨兵给他。”

    李光弼迟疑了一下,道:“大帅,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帅以四镇之众,拨兵给董延光,却不全力攻城——董延光若不得志,回去必然归罪于大帅,说大帅沮挠军计。到那时,大帅何以自明?”

    王忠嗣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

    “知道,为何还要这样?”

    “光弼,”王忠嗣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的部将,“我王忠嗣,在边地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这数万将士的血肉之躯。石堡城险绝,吐蕃举国守之,强攻,就是拿命去填。我若为了保全自己的官位,怂恿将士去送死——我这一身功名,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阵亡的将士,去见他们的父母妻子?”

    李光弼还想再劝,王忠嗣摆了摆手:“你不必说了。吾岂以数万之命,易一官乎?此吾所以不敢违诏而默,亦不敢尽力以徇人也。董延光要攻,由他去攻。我王忠嗣,决不做拿人命换印信的事。”

    李光弼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大帅,好像比这座帐还高。

    那一夜,陇右的营帐外,风沙呜咽。帐中烛火下,王忠嗣提笔,在案上写下一行字,又慢慢划掉。旁边的人没有看清,只隐约认出几个字:“石堡城不可攻,攻必败。”

    ——很多年后,这几个字,会像一个预言,横在每一个读史人的心头。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是王昌龄的《从军行》。写这首诗的人,这时正谪居在几千里外的龙标。可每当陇右的将士们唱起它,还是觉得,那诗里的孤城,就是他们守的这座城;那诗里的黄沙,就是他们脚下的黄沙。

    只是这一次,唱诗的人,要先破的不是楼兰,是石堡城。

    董延光去了。去了三个月,损兵折将,没有打下石堡城,灰头土脸地退了回来。

    回到长安,董延光恨王忠嗣不尽力接应,果然上了一道奏疏,弹劾王忠嗣“沮挠军计”。

    奏疏到政事堂,李林甫看了,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李林甫放下奏疏,慢悠悠地磨着墨,心里,已经把一盘棋,摆好了。

    ——王忠嗣与太子李亨同养宫中,这是现成的把柄;王忠嗣不肯出力攻石堡,这是现成的罪名;至于证据,狱里什么证据造不出来?

    “沮挠军计”四个字,只是敲门砖。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第三节构陷贬死——李林甫的罗网

    李林甫的罗网,撒下去的时候,从来不让人看见网绳。

    他先从王忠嗣身边的旧部查起。王忠嗣在河东时,有个部将叫魏林,因故被贬。李林甫使人找到魏林,许以官爵,教他告发:王忠嗣“尝言与忠王同养宫中,我欲尊奉太子”。

    欲拥兵,尊奉太子。

    这八个字,比石堡城的一万道奏疏都重。

    王忠嗣与太子李亨同养宫中、情同手足——这是满朝皆知的事。若在平时,这不过是少年情谊;可在一个皇帝渐老、储位敏感的年头,这八个字,就是通天的罪名。

    魏林的告发,送到兴庆宫。玄宗看罢,勃然大怒,一拍御案:“王忠嗣!朕待你不薄!你竟敢拥兵附太子!”

    高力士在旁边,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开口。

    ——自从天宝六载那次直谏被斥,他已经学会,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天宝六载十一月,诏书飞赴陇右:征王忠嗣入朝。

    那天,王忠嗣正在河西巡视。接了诏书,他一句话没有问,解下腰间四枚印信,交给副使,翻身上马,只带了两名亲兵,往长安去了。

    他走得很平静。有人劝他:“大帅,你手握四镇重兵,只要一声令下——”

    王忠嗣打断他:“我王忠嗣,不是安禄山。”

    一句话,让那人闭上了嘴。

    到了长安,王忠嗣即被下狱。罪名是“欲拥兵尊奉太子”。三司会审,罗织罪名,证人、供词、密信,一应俱全——那些东西,李林甫早就备好了。

    狱中的王忠嗣,一句话也不辩解。问他,他就答:“臣无罪。臣惟有一死,以明此心。”

    审案的官员,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威逼,有人利诱,有人循循善诱:“王大都护,只要你肯认一句‘言语不谨’,认个从轻之罪,圣上念你旧功,最多贬个远州,何苦硬撑?”

    王忠嗣闭着眼,不答。

    狱卒们倒是都敬他。知道他曾是四镇节度使,知道他父亲战死陇右,知道他是因为不肯拿数万士卒的命换功名才下的狱——狱卒给他送饭,总比别人多一个菜。有一回,一个年轻的狱卒,趁着没人,悄悄对他说:“大都护,小的听人说,当年您在朔方,待士卒极好,咱们这些当兵的,都念着您的好。”

    王忠嗣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也是当兵的?”

    “是。小的原是朔方戍卒,后来犯了事,发配来看守。”

    “朔方好。朔方的麦子,熟了的时候,满地的香。”王忠嗣轻轻地说,“你以后,要是能回去,替我看看。”

    狱卒哽咽着,点了点头。

    消息传出来,朝中无人敢言。

    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哥舒翰。王忠嗣在陇右时的部将,时任陇右节度副使。他本已奉命入朝,听到王忠嗣下狱,一路跑着进了宫,跪在丹墀之下,叩头流血,放声大哭:

    哥舒翰,突骑施人。他父亲哥舒道元,是安西副都护,战功赫赫。他四十岁才仗剑从军,勇悍绝伦,好读《左传》《汉书》,通晓兵法,军中人称“哥舒半段枪”——一杆枪使得神出鬼没,半段便能取人性命。他在王忠嗣帐下时,王忠嗣见他,只说了一句:“此子,国之良将也。”从此待他如子侄,教他行军布阵,举荐他做了陇右节度副使。

    如今,恩师有难,他岂能袖手?

    “陛下!王忠嗣无罪!臣愿以臣一身官爵,赎王忠嗣之命!陛下若疑忠嗣拥兵,臣请解职,与忠嗣同坐!只求陛下,念他三十年守边,念他父亲战死陇右,念他一个孤子,为国尽忠——留他一命吧!”

    满殿寂然。

    玄宗看着他额上的血,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九岁的王训,穿着孝衣站在殿上;想起那个少年,陪他围猎,替他挡过流矢;想起这些年,王忠嗣一封封奏报,事无巨细,毕恭毕敬。

    “贬王忠嗣为汉阳太守,”玄宗说,“即日赴任。”

    朝臣们松了一口气。哥舒翰伏在地上,泪流满面,磕头谢恩。

    只有李林甫,站在班列里,垂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汉阳。王忠嗣到任那天,城里的百姓都出来看——他们听说,来的这位太守,曾是手握四镇大印的名将。可他们看见的,只是一个沉默的中年人,牵着一匹马,走进官衙,坐下,翻开案卷。

    他做太守,做得极好。断案,不冤枉一个好人;征税,不多取一文钱。百姓们渐渐忘了他的过去,只知道这位王太守,话不多,心很细,遇着灾年,开仓放粮,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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