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罗钳吉网

    第83章 罗钳吉网 (第2/3页)

与皇甫惟明密谋,如何联络东宫,如何准备“里应外合”。供词是真的吗?没人问。狱里的人是死是活,也没人问。只要政事堂需要,狱里就会长出它想要的供词。

    正月二十,诏书颁下:韦坚贬缙云太守,皇甫惟明贬播川太守。

    东宫里,太子李亨,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卷《孝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起父皇是怎么废掉三哥的——城东驿的那一夜,三兄弟同囚一院,第二天,就都死了。他想起自己刚当上太子的那天夜里,跪在母亲灵前,把“太子”两个字咬得很轻,像烫嘴的东西。他怕了。他这一生,最熟悉的感觉,就是怕。

    “臣请与妃韦氏,离婚。”

    李亨颤抖着,写下这封奏表。

    写完了,他看了很久,又一笔一笔,重誊了一遍——字要工整,不能有丝毫怨气;话要恳切,要像一个深自悔恨的罪人。他知道,这封奏表递上去,父皇会看见一个战战兢兢的太子,李林甫会看见一个自断臂膀的太子。他们都想看他低头,他便低给他们看。

    韦妃被废为庶人,出居别院,落发为尼。李亨亲自送她出宫门,韦妃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殿下,保重。”

    李亨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哥的城东驿——三哥是死在“太子”两个字上的。他不能死,也不敢死。他还有娘亲的灵位要守,还有一座空荡荡的东宫要坐。他要活下去,活到那些人不敢再动他的那一天。

    政事堂里,李林甫听说太子自请休妻,微微一笑。

    “太子,懂事。”他说。

    七月,诏书又至:韦坚再贬江夏别驾。

    江夏在长江边,天高水远。韦坚到江夏的第三天夜里,京中的使者,追到了江夏——奉旨赐死。

    使者到的时候,韦坚正在灯下,翻一卷旧书。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使者手里那卷黄绸,便什么都明白了。

    “容我写封信。”他说。

    使者没有说话,退到门外。

    韦坚坐下来,提起笔,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写一行,又划掉。最后,他搁下笔,推开门,望着东边长安的方向,忽然哼起了一支曲子——那是天宝二载,广运潭通漕那天,船上的乐工唱的歌:

    “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

    他哼了两句,声音越来越低,终至于无。

    那天夜里,江夏驿馆的灯,灭了。

    韦坚死后,狱网还在收。李适之坐韦坚之党,罢相,贬宜春太守;裴敦复坐与韦坚交通,贬淄川太守。一时之间,朝中与韦坚沾过边的人,贬的贬,死的死,连坐者数十人。长安城里,风声鹤唳,连御史台的院子里,都听不见人说话了。

    只有吉温,脚步轻快。他走过御史台的廊道,见人都笑吟吟地打招呼,像刚办完一桩喜事。

    狱,果然是这世上,最快的路。

    第三节北海太守——李邕之死

    天宝六载正月,北海郡,太守衙署。

    北海太守李邕,正坐在堂上,看一卷新到的诗稿。

    诗稿是洛阳故人捎来的,说是新近有一位姓杜的年轻人,诗写得极好。李邕一边看,一边点头:“好,好。这一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写得好。这年轻人,叫什么?”

    “杜甫,字子美。说是京兆杜氏之后。”

    “杜甫……”李邕抚着诗稿,笑了,“我认得他。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在洛阳,我就见过他。那时候我说,这孩子,将来必以诗名天下。如今,果然。”

    李邕,字泰和,广陵人。论起文名,当世无人能出其右。他少年成名,文章、书翰、正直、辞辩、义烈,时人谓之“六绝”。年未弱冠,便以文名动京华,长安的士人争相传抄他的文章,说他的笔,是“一字千金”。武后朝,他做左拾遗,当廷弹劾张昌宗、张易之兄弟,声震朝野;开元年间,他历仕数州,每到一地,四方文士,望风来投。他这个人,性喜豪纵,爱养士,一出手就是千金;又最见不得权贵横行,遇不平事,非说不可。

    这样的性子,在开元初年,是风骨;在天宝年间,就是罪。

    李邕自己也明白。他任北海太守这几年,长安的风向,他看得清楚:张九龄罢相了,李适之贬死了,韦坚赐死了……那些敢说话的人,一个一个,都没了声息。有人劝他:“李公,收敛些吧。”

    “收敛?”李邕笑了,“老夫今年七十有一,一辈子不会写‘收敛’两个字。”

    他这一生,最不收敛的一回,是对一个年轻人。

    那还是三十多年前,他任渝州刺史的时候。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仗着诗名,登门来拜,倨傲无礼,开口便是大话。李邕性傲,见不得更傲的人,便没有给他好脸色。那年轻人也不恼,回头寄来一首诗,指名道姓,写给李邕:

    大鹏一日同风起,

    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

    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

    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

    丈夫未可轻年少。

    那年轻人,叫李白。

    李邕读到这首诗,先是一愣,随即拍案大笑:“好!好一个‘宣父犹能畏后生’!这孩子,是块璞玉!是我看走眼了!”

    他把诗抄了一遍又一遍,从此逢人便夸李白。后来李白名满天下,人称“谪仙人”,李邕与有荣焉,常对人说:“老夫当年,可是挨过李白一顿骂的。骂得好,骂得好。”

    如今,李邕老了。李白去了长安又出长安,云游天下;杜甫在洛阳,写他的诗;当年那些在诗里骂过他的人、夸过他的人,都各自散在四方。只有他,还坐在北海郡的衙署里,守着这座城,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结局。

    正月十二,罗希奭到了北海。

    罗希奭此来,名义上是按察北海政务,实则是奉李林甫之命——北海太守李邕,与柳勣相善。柳勣犯事下狱,供出李邕。李林甫等的,就是这根引线。

    罗希奭到郡,没有先见李邕。他在驿馆里住下,把北海郡的案卷调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天,他让人把李邕“请”来。

    李邕进驿馆的时候,罗希奭正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案卷宗。他抬起头,看了李邕一眼,什么也没说。

    “罗中丞,”李邕先开口,声音平静,“老夫是来投案的,还是来受刑的?”

    罗希奭终于说话了:“李太守,好大的胆气。”

    “胆气?”李邕笑了,“老夫这辈子,就剩这点胆气了。罗中丞要杀,就杀。老夫今年七十有一,死亦何憾。”

    罗希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李公的名声,我听过。”他说,“文名满天下,六绝传四海。我奉旨办事,本不必多说。只是临行前,右相有一句话,要我带给李公——”

    李邕道:“请讲。”

    “右相说:‘李邕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北海的风大,让他,歇一歇。’”

    李邕仰头,大笑。

    “嘴太硬?”他笑完了,望着罗希奭,目光炯炯,“老夫这张嘴,从武后朝硬到如今,骂过张昌宗,骂过张易之,骂过多少权贵。李林甫要堵这张嘴,可以。可老夫要问罗中丞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网,总有收的一天。罗中丞,可想过自己收网的那一天?”

    罗希奭没有回答。

    正月十四,李邕被杖杀于北海郡。

    行刑那日,北海郡的百姓,挤满了衙署外的街道。没有人敢喊,没有人敢哭,人们只是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开了,出来的人,抬着一具覆着白布的木架。

    有人看见,白布下露出的那只手,枯瘦,苍白,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李邕死后,长安城里,读书人的酒,忽然都不香了。

    从前,文士们聚在一起,谈诗论文,臧否人物,天大的话也敢说。如今,席间静悄悄的,人人只谈风月,再不谈朝政。有人提起北海太守,满座无言;有人提起李邕的诗,举座掩面。

    杜甫在洛阳,听说李邕的死讯,怔了很久,没有哭。他回到书房,翻出那卷李邕亲笔批注过的诗稿,摩挲了半夜,终于写下一行字:

    “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

    写完了,又划掉。

    “识面……”他搁下笔,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低声道,“从此天下,再无人识得李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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