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曲江宴罢(卷四终章)
第80章 曲江宴罢(卷四终章) (第3/3页)
数人,注意到御帐后的高力士,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极快,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转瞬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很多年前,他在华清宫的汤池边,看见另一个胡人跳舞的时候,也这样皱过一下眉。那时候,他以为是错觉;如今,他看着这个笑得憨厚、舞得飞快的胖子,忽然觉得,那似乎不是错觉。
第四节曲水东流——卷末收束
日头偏西,赐宴渐近尾声。
百官依次起身,向御帐行礼,山呼万岁,然后依序退去。车马声、笑语声、靴声、环佩声,混成一片,渐渐远去。池畔的彩棚,一顶一顶地拆;锦帐,一卷一卷地收。梨园的乐工们,收拾着乐器,三三两两地散开。李龟年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水榭,忽然想起年轻时学艺的光景——那时候,教他唱歌的老乐师常说:“唱曲子,要唱到人心里去。”他唱了半辈子,今天这支老曲子,他唱得最用心。可唱完他才发现,满池的人,都在喝酒,都在笑,没有人真的在听。
他叹了口气,也走了。
很多年后,安史之乱爆发,长安陷落,梨园子弟四散流亡。李龟年流落到江南,靠卖唱度日,每唱起开元年间那些旧曲子,座中无不掩泣。有一位诗人,在江南遇见他,写下过这样的句子: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天宝二年的春天,李龟年还不知道,他唱的这支老曲子,会成为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乡愁。他只知道,曲江的水,还是那样流;可他唱完这支曲子,池边的人,已经渐渐散了。
池畔,只剩下玄宗和几个近侍。
玄宗没有立刻回宫。他扶着栏杆,站在池边,看着曲江的水。春日的池水,碧沉沉的,映着天光云影,缓缓向东流去。远处的终南山,罩着一层薄雾;近处的桃李,落了满池,随水漂流,像一片片彩色的舟。
他站了很久。三十年的往事,像曲江的水一样,在他眼前流过:开元元年,他除掉太平公主,独揽大权,改元开元;开元二年,他在殿前焚毁珠玉锦绣,百官噤声,他扬眉吐气;开元十三年,泰山封禅,万国来朝,他站在泰山之巅,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太宗第二;开元二十一年,他梦见自己骑着一匹白马,飞过黄河……那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有些事,他记不清了——比如,从哪一年起,朝会上不再有人争辩;从哪一年起,他批复奏章,只画一个“可”字;从哪一年起,他不再想见那些总爱说“不”的人。
他忽然问:“力士,你说,朕为天子,何以人言渐少?”
高力士站在他身后半步,垂着手,没有说话。
玄宗也不催他,自顾自地说:“开元初年,朕坐在御座上,满朝都是说话的人。姚崇说,宋璟说,张说说,张九龄说——他们说朕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说得头头是道,说得朕有时候恨不得把他们轰出去。可如今……”
他顿了顿:“如今,朕想听人说话,都听不到了。”
池水无声。春风拂过,吹皱一池碎金。
高力士依旧垂着头。他知道答案。他知道陛下为什么听不到人说话——因为敢说话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走了,要么,被“立仗马”吓哑了。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他只能沉默。
玄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以为意。他望着流水,忽然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满池的水听:“开元元年,朕二十八岁,改元开元,立志做第二个太宗。那时候,朕以为,大唐的盛世,能传一百年、一千年。”
“如今,开元结束了。天宝开始了。”
“朕五十九岁了。”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风掠过水面:“朕老了。水还是那水,人已不是那人。”
水还是那水,人已不是那人。
这句话,被春风卷着,飘过曲江,飘过长安城,飘向远方。没有人接这句话。御帐的帘子,在风里轻轻摆动;高力士的背,弯得更低了。
玄宗最后看了一眼曲江,转身,走向车驾。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又说了一句:“力士,明年这时候,还在这儿摆宴。”
高力士终于开口了。他低声道:“是,陛下。年年都摆。”
“年年都摆。”玄宗重复了一遍,上了车。
车驾远去。曲江池畔,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斜阳,把池水染成一片金黄,又渐渐暗下去。
史笔在此,记下了一段话:
开元之盛,盛在君臣相戒;天宝之衰,衰在无人敢言。
从开元元年到天宝二年,整整三十年。这三十年里,大唐的疆域,从东到西一万余里,户口从六百万户,涨到八百五十余万;这三十年里,长安城成了天下的中心,胡商云集,万国来朝,诗人的诗,画家的画,乐工的曲,都达到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顶峰。这三十年,是“开元盛世”——是后来无数诗人追忆、无数史家赞叹、无数后人神往的黄金时代。
可这三十年,也埋下了所有的种子:府兵制瓦解了,边将坐大了,言路断绝了,皇帝倦怠了。开元盛世的一切辉煌,都成了天宝裂变的养料。那些埋在地下的种子,会在天宝十四载,随着安禄山范阳起兵的那一声号角,破土而出,把整个盛世,掀翻在地。
曲江的水,还在向东流。
水还是那水,人已不是那人。
宴罢人散,夜色渐浓。曲江池畔,只剩下一名老宫人。
老宫人姓什么,没有人记得。他是曲江的洒扫宫人,从开元初年起,就在这池边当差——三十年,扫了三十年的落花,捞了三十年的败叶,也看了三十年的赐宴。今天这场宴,他也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
现在,人都走了。他弯下腰,借着月光,在席间的地上,一颗一颗地,拾捡那些遗落的果核。
枣核、杏核、桃核、李核——都是宾客们吃剩下的,随手丢在席间。老宫人把它们拾起来,拢在手心里,走到池边,一颗一颗,抛回水里。
扑通。扑通。扑通。
果核落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月光照着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散开,又慢慢消失。
老宫人抛完最后一颗果核,直起腰,望着黑沉沉的水面,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开元年间,这池边坐的,都是会说话的人。”
“那时候,赐宴散了,池边还有人吵架——宰相跟宰相吵,御史跟宰相吵,为了朝廷的事,在池边争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有人气得把酒杯摔了,有人追着人骂到御帐前……那才叫热闹。”
“如今……如今这池边,坐的都是听话的人了。”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夜色里,宫阙的轮廓,黑黢黢地立着;宫殿楼阁上的灯火,正一盏,一盏,熄下去。
先是勤政务本楼的灯灭了。然后是含元殿的灯灭了。然后是兴庆宫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
老宫人看着那些熄灭的灯火,又看回手里的空。他忽然想:三十年前,他刚来曲江的时候,这池边的灯火,亮得能照见水里的鱼。那时候,他年轻,手脚麻利,赐宴散了,他还能跟同伴们偷偷喝两杯御酒的余沥,在池边的柳树下,说一宿的话。那时候,池边坐的人,也跟现在不一样——他记得有一年,两个宰相在池边争一件事,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他记得有一个老臣,喝了酒,站在池边,指着水里的月亮,念了两句诗,念完自己先哭了;他还记得,有一年上巳节,池边的树上,挂满了诗笺,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像一片会说话的林子。那时候,曲江的水,是活的。如今,水还是那水;可池边的人,都变成了同一个样子:低头,吃菜,饮酒,笑。
他弯下腰,又拾起一颗滚到脚边的果核,掂了掂,轻轻一扬手,把它抛进水里。
扑通。
池水一圈一圈地荡开。夜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带着杏花的残香。
远处的灯火,又熄了几盏。
曲江的水,还在流。没有人知道,水要流到哪里去;也没有人知道,这一夜的曲江,是大唐最后一个还能听见人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