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天宝改元

    第79章 天宝改元 (第3/3页)

清宫设宴,款待一位远道而来的武将。

    武将姓安,名禄山,营州胡人,骁勇善战,今年年初刚被授为平卢节度使——朝廷分平卢为节度,安禄山是头一个。他此来,是入朝谢恩的。宴会设在汤泉宫的正殿,玄宗居中而坐,李林甫、高力士、陈希烈陪侍。安禄山一进门,满殿的人都笑了:他实在太胖了,肚子垂着,走路一步一晃,像一只直立起来的熊。

    安禄山却毫不在意。他上前,行了个胡人的礼,又笨拙地补了个大唐的军礼,动作滑稽,玄宗看得哈哈大笑。

    玄宗问他:“卿腹中何物,如此之大?”

    安禄山拍拍肚子,憨憨地笑道:“臣腹中无他物,唯赤心耳。”

    唯赤心耳——只有一颗红心罢了。

    玄宗大乐,赏了他金帛、宝刀、名马。安禄山谢了恩,忽然又站起来,说:“陛下,臣在边地,学了一手胡旋舞,今日献丑,给陛下解闷。”

    他一个三百斤的胖子,说跳就跳。胡旋舞本是胡人的舞,讲究一个“旋”字:舞者双袖旋转,快如飞轮。安禄山跳起来,竟然转得飞快,肥硕的身子像一只陀螺,在殿中央滴溜溜地转,裙裾翻飞,看得满殿的人目瞪口呆。玄宗抚掌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只有高力士没有笑。他侍立在一旁,看着那旋转的、肥硕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皱眉,和他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场合看见胡人跳舞时的皱眉,一模一样。他总觉得,这个笑呵呵的胖子,眼里有什么东西,比他的肚子还深。

    宴罢,安禄山辞出。李林甫亲自送到殿门口,拉着他的手,说了许多“将军辛苦”“朝廷倚重”的话。安禄山受宠若惊,连声道谢。两个人站在殿门口,一个笑得温文尔雅,一个笑得憨厚老实——谁也不知道,这两个笑,哪一个是真的。辞了李林甫,高力士又送安禄山到宫门口。安禄山拉着高力士的手,笑得满脸是肉:“高内侍,下回末将再来,给内侍带范阳的鹿脯。”高力士淡淡道:“将军客气。”安禄山上了马,走了几步,忽然又勒住马,回头朝高力士拱了拱手,然后纵马而去,消失在骊山的雪里。高力士站在宫门口,望着那背影,站了很久。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他低声自语:“范阳的鹿脯……好远的鹿脯。”

    史笔后议:李林甫与安禄山,一个在朝,一个在边,隔着半个天下。李林甫死在天宝十一载,安禄山反在天宝十四载——李林甫没等到安禄山谋反的那一天,安禄山却等到了李林甫的死讯。他听说李林甫死了,只说了一句话:“李林甫若在,我安禄山,不敢反。”——这是后话,此处按下不表。

    华清宫的冬天,过得飞快。汤池里的水,日夜冒着热气;歌舞、丝竹、讲经、宴饮,一桩接一桩,排得满满的。夜里,梨园弟子们奏起新排的曲子,那曲调婉转清越,据说是玄宗自己谱的——开元年间,他谱过一首《霓裳羽衣曲》,是在梦里听月宫仙人奏乐,醒来记下的。如今,这首曲子已经成了华清宫的常客,每夜都要奏上一回。玄宗闭着眼,听那仙乐般的旋律在雾气里飘,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长安的奏章,一车一车地往骊山送,又一车一车地送回去——送回来的,都是同一个字:可。

    高力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又想起那一句“天下大柄,不可假人”。可他不敢再说了。上一次说这话,玄宗的脸色,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只能想些笨办法:听曲的时候,他悄悄让人把几本要紧的奏章,放在玄宗的案头,指望陛下能翻一翻。可玄宗翻也不翻,只挥挥手:“送政事堂。”

    有一回,玄宗在汤池里泡得舒服,随口对高力士说:“力士,你看,朕这日子,是不是神仙日子?”

    高力士低声道:“陛下是天子,自然比神仙还逍遥。”

    玄宗满意地闭上眼:“朕这辈子,值了。天下太平,府库充盈,四夷宾服,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从前太宗皇帝,一辈子操劳,到死都没歇过。朕比他强——朕会歇。”

    高力士没有接话。他站在水雾里,看着闭目养神的玄宗,忽然想起开元初年,陛下勤政的样子。那时候,陛下批奏章,批到三更天;如今,陛下泡温泉,泡到三更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满腹的话,咽进肚子里。

    史笔后议,点题两句:开元之盛,盛在君臣相戒;天宝之衰,衰在无人敢言。

    这两句话,是后世读史的人,读了又读,叹了又叹的。开元三十年,玄宗身边,有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敢说话的人,一批接一批;天宝元年以后,他身边只有李林甫、陈希烈——李林甫会办事,陈希烈会讲经,都是“会说话”的人;可“敢说话”的人,却一个也没有了。盛世的天子,就这样,亲手把耳朵闭上了。

    骊山的雪,落了厚厚一层。华清宫的灯,亮了整个冬天。那灯火,是盛世最亮的时候,也是开始熄灭的时候——只是没有人知道。

    改元天宝的第一夜,玄宗独自泡在华清池里。

    汤池的水,是骊山温泉引来的,常年温热。他闭着眼,头枕着池沿,听着水声潺潺,宫娥们早已退下,殿里只点着一盏灯,灯影在水面上晃。

    他泡着泡着,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宫殿的廊下。那宫殿他不认识,又好像认识——翠瓦朱檐,飞阁流丹,是太宗皇帝晚年避暑的翠微宫。廊下站着一个人,穿着常服,身材魁梧,须发微白,正是太宗李世民。

    太宗看着他,目光沉沉的,问了一句:“你忘了十事吗?”

    十事。玄宗在梦里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答,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他拼命地想:十事……十事……开元元年,姚崇跪在丹墀下,跟他约的十条治国大纲……政先仁恕……还有呢?还有一条,是说宦官不预政……还有一条……他越想越急,越想越乱,那些句子像水里的月亮,一捞就碎,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太宗看着他,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他缓缓道:“你忘了。”

    玄宗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殿里还是那盏灯,水声还是那水声。可他忽然觉得冷——温汤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了。他赤条条地坐在池子里,浑身发抖,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陛下!”高力士闻声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陛下怎么了?”

    玄宗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力士,朕梦见太宗了。”

    高力士一愣。

    “他站在翠微宫,问朕——”玄宗的声音越来越低,“问朕,忘了十事吗。”

    高力士心里一紧。他知道那十事。开元元年,姚崇拜相,提出十事要说:政先仁恕,不求边功,法行自近,宦官不预政,租赋之外不取于民……那十条,是开元的基石。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大唐最好的年月。

    他正要开口,却听玄宗喃喃道:“朕只记得第一条,政先仁恕。后面的……后面的,朕想不起来了。”

    高力士想说他都记得,想一条一条说给陛下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说了,就等于告诉陛下:天下人替他记着的东西,他自己忘了。他只能跪在池边,轻轻地说:“陛下,水凉了。”

    玄宗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是啊,水凉了。”

    他扶着高力士的手,从池子里站起来。宫人替他擦干,更衣。他走到窗前,推开窗。骊山的雪,覆着漫山遍野,白得刺眼。北风裹着雪沫,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天宝元年,就这样开始了。以一个皇帝,记不起自己当年许下的十条治国方略开始。

    史书上没有记下这一夜。后人只知道,天宝元年,大唐的户口,达到了有唐以来的顶点;也知道,天宝十四载,安禄山从范阳起兵,十五万大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那一年,距玄宗在骊山这池凉水里惊醒,还有十三年。而那位在温泉池边说“唯赤心耳”的胖将军,正是点燃那场大火的火种。

    窗外,骊山的雪,还在下。华清池的水,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