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柄短戟,磨光木柄
第十一章 一柄短戟,磨光木柄 (第3/3页)
烫。他摸了摸怀里那截戟柄,凉的,硬的,像一截醒着的骨头。
夜里石安躺在干草堆上,把短戟立在枕边。月光从墙缝漏进来,照着戟头的一小片刃光。隔壁铺位上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草堆里窸窸窣窣,不知是虫是鼠。石安伸手碰了碰戟杆,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白天赵二那句话:混口饭吃的东西。
当兵,真的只是混口饭吃吗?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糊着一层泥,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黢黢的。他想家,想爹娘,想村头那棵老槐树,想娘蒸的麦饼。麦饼是甜的,掺了粟米,越嚼越香。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泛起的却是铁腥味。
风从墙缝灌进来,带着远处的狼嚎,一声,又一声,像是从地底下拱上来的。石安打了个寒噤,把干草往身上拢了拢。他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那一点戟尖的寒光。
睡到半夜,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抡着那把锄头在田里刨土,锄头忽然变成一柄戟,又沉又凉,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一惊,醒了,枕边那截戟杆硌着他的脸,冰得他一个激灵。
营房里鼾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梦里磨牙,咯吱咯吱的。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像一把薄刀,切在地面上。石安躺不住了,抱着戟蹑手蹑脚溜出营房,走到屋后那片空地上。
月光下,那柄戟立在地上,戟影拉得老长,像一根戳进土里的铁桩。石安蹲下去,伸手握住戟杆,学赵二白天那样,想把戟在手里转个圈。戟头一歪,整柄戟朝他的脚面砸下来。他慌忙去接,两手一夹,把戟杆夹在怀里,胸口被撞得生疼,气都岔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蹲在原地,拿手背蹭了蹭脸。月色照着他的手,掌心里没茧,五根手指根根分明,白得晃眼。
“睡不着?“
石安猛地抬头。李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屋角,披着那件旧披风,背着手,月光把他眉骨到下颌那道旧疤照得清清楚楚,像一条趴着的蚯蚓。
“我……我练练。“石安站起来,有些局促,“怕明日握不住。“
李伯没说话,走过来,弯腰捡起那柄戟。他的动作很慢,指头捏住戟杆的位置却不偏不倚,正握在木柄最光的那一段。他提着戟,手腕轻轻一抖,戟头在空中划了半个圆,稳稳停住,刃尖朝前,像一条蓄势的蛇。
“记着这个劲儿。“李伯把戟还给石安,“握戟不是攥拳头,是扣。拇指扣着柄,后四指虚拢,留一缝透风。攥死了,臂上没活路,劈两下就脱力。“他把话说完,又背着手往回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住,“明儿什长教的,比我说的细。夜里别一个人摸黑练,磕了碰了,明日没法操练,吃亏的是你自己。“
石安抱着戟站在原地,望着李伯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他把戟立起来,学着李伯刚才的样子,拇指扣上去,四指虚拢,留一缝。风从指缝间穿过,凉飕飕的。他试着抖了一下手腕,戟头晃了晃,没划成圆,倒是在地上磕出一道浅印。
他蹲下身,拿手背蹭了蹭那道印子,又站直。月下的营垒静得出奇,只有远处烽燧上那点火光,一跳一跳的,像谁的眼睛。
他不知道,从今夜起,这截骨头会陪他走过多少年,会替他挡过多少刀,会看着他身边一个个人倒下,又看着他一点点站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