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交锤

    第七十四章 交锤 (第1/3页)

    第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

    陈灯的本子 —— 第十本了。前九本写满了,摞在储物柜里,用绳子捆了两捆。第十本 —— 写到了第三百五十道杠。再过十五天 —— 第十年过完了。她摸了摸第十本的纸 —— 糙的,刮手。十本了,纸还是这种纸。十年前写的是新事,十年后写的是旧人 —— 蒋伯走了,围裙叠在柜子里;陆师还在,可今天,他要把锤子交出去了。

    十年。

    船上的人 —— 变了。不是变了 —— 是老了。十年,在地球上不算什么。在天上 —— 十年让人老了二十年。失重、干燥、循环空气、灯光 —— 这些东西,一天一天地磨。磨了十年 —— 人老了。

    陆铸 —— 一百一十一岁了。

    一百一十一。在地球上 —— 活到一百一十一的人,有。可不多。在天上 —— 一百一十一的人,只有他一个。他坐在船长座上 —— 坐了十年。船长座 —— 旧世设计的,凝胶垫子裹着人。他的身体 —— 陷在垫子里,像一块铁嵌在砂型里。铁嵌在砂型里 —— 等着浇铸。人陷在垫子里 —— 等着走。

    他的手 —— 放在扶手上。不握了。握不住了。手指搭在扶手上 —— 像五根枯枝搭在石头上。风吹一下 —— 就掉了。可他不让风吹。他把手 —— 放在扶手上,不动。不动 —— 就不掉。可手还搭着 —— 搭着,是让人知道:这双手,握过一百年的锤子。

    他的眼睛 —— 还行。一百一十一了,眼睛没花。看近的 —— 模糊了,得拿远了看。可看远的 —— 清楚。舷窗外的星 —— 看得见。每颗星的位置 —— 记得住。看了十年 —— 三十六颗星的位置,比梁澈的星图还准。星图是画的 —— 会偏。眼睛看的 —— 不偏。可他不校了 —— 拾风校。他只看。看拾风校 —— 看对不对。对了 —— 点头。不对 —— 喊。十年了 —— 没喊过。拾风没偏过。不是星没动 —— 是校的人,眼睛没花过。

    拾风 —— 二十三岁了。

    二十三岁的拾风 —— 不是十年前的十三岁了。十三岁的拾风 —— 瘦、黑、不说话。二十三岁的拾风 —— 肩膀宽了,手大了,个子一米七八。他的脸 —— 长了。不是少年圆脸了 —— 是长脸,棱角出来了。下巴的线条 —— 硬。像一块铁 —— 打了十年,成型了。

    他的手 —— 也变了。不是铸铁师的手 —— 是读书人的手长了茧。导航台的手 —— 旋钮、手电、铅笔。十年的旋钮 —— 手指肚上磨出了茧。右侧食指 —— 拿铅笔的 —— 侧面磨出了笔茧。左手拇指 —— 按星图的 —— 指腹平了。

    拾风的手 —— 和他师父不一样。陆铸的手 —— 锤子磨的。拾风的手 —— 旋钮和铅笔磨的。可都是茧。有茧的手 —— 是干活的手。茧 —— 是手写给日子的字。一笔一笔,磨出来的。

    第十年第三百六十天。灯开着。

    陆铸叫了拾风。

    “过来。“ 他说。声音 —— 哑了。十年前 —— 他的声音是低的,沉的,像锤子敲铁砧。现在 —— 哑了。像铁锈了。铁锈了 —— 声音就哑了。可还是铁的声音 —— 闷的,沉的,压得住人的。

    拾风从导航台飘过来。他每天在导航台 —— 校准航线、记数据、看舷窗。导航台的事 —— 他干了五年了。五年 —— 手熟了。可每天校完了,他都把数据拿给陆铸看。陆铸看一眼 —— 点头。五年 —— 天天如此。不是不放心 —— 是规矩。陆铸定的规矩,定了就守,守成了习惯。

    “陆师。“ 拾风说。

    陆铸看着他。看了很久 —— 比平时久。平时看一眼 —— 两秒。今天看了十秒。拾风站在 —— 飘在他面前,等他说话。十秒里,陆铸看他的下巴、他的肩、他的手 —— 都硬了,都宽了,都有茧了。他点了点头 —— 对这十年点头。十年,没白养。

    “坐。“ 陆铸说。

    拾风坐在旁边的座椅上 —— 系了安全带。不是怕飘 —— 是习惯。船上的人坐下来就系安全带。十年的习惯。

    陆铸从扶手下面 —— 拿出了一个东西。

    听风锤。

    锤子不大 —— 锤头一掌宽,柄一尺长。铁头 —— 黑了,不是漆黑,是打了百年的铁黑。铁黑 —— 是铁吃了一辈子的火和汗,吃进去的。吃进去 —— 出不来了。出来了 —— 就是锈。出不来 —— 就是黑。黑得发亮 —— 包浆。铁的包浆。

    柄 —— 木的。檀木。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 —— 三代铸铁师的锤柄。柄上 —— 有两个掌印。一个深的 —— 师父的。师父打了六十年铁 —— 掌印深,一指厚。一个浅的 —— 陆铸的。陆铸打了一百年铁 —— 掌印浅一些。可也清清楚楚。两个掌印 —— 叠在一起。一代叠一代。深的在上,浅的在下 —— 不是手换过,是手接过。上一代的手,握的位置;下一代的手,顺着同一个地方握下去。握同一个地方 —— 锤就听话。锤听话 —— 铁就听话。

    “这是听风锤。“ 陆铸说。

    “我知道。“ 拾风说。他知道 —— 这把锤子,他见了一辈子。陆铸打铁的时候 —— 用这把锤。锤声 ——“叮、叮、叮“。从东海郡的码头,到铁坟的机库,到船上的工具柜。锤声跟了他一辈子。可锤子为什么叫 “听风“—— 他不知道。他问过陆铸。陆铸说:“锤子不听风。锤子听铁。铁有声音 —— 脆的,铁好;闷的,铁裂;空的,铁断。听铁的声音 —— 就知道铁哪儿好,哪儿坏。听风 —— 是幌子。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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