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泰山之巅

    第97章 泰山之巅 (第3/3页)

忙碌地准备各种应急药材——山顶的仪式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结束,他们必须随时待命,以防有人因寒冷或疲劳而昏倒。

    她正要转身回医帐中去,忽然听见山顶传来一阵鼓乐声。那声音从高处向下蔓延,穿过云海和晨雾,到达半山腰时已经变得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水。但秋苹还是听清了那声音的节奏——缓慢、庄重、有力,一下一下,像是一个人正在用全身的力气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停下脚步,重新抬起头,仰望着山顶。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云海。那片云海从灰白变成了浅金,又从浅金变成了灿烂的橘红,最后变成了一片耀眼的白色。在这片白色的云海之上,泰山之巅的岩石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顶戴在巨兽头顶的王冠。

    秋苹仿佛看见了刘彻跪在那片岩石上,额头触地,向着上天行礼。她仿佛看见他站起来,走向那块刻着颂文的巨石,用手掌贴上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文字。她仿佛看见他站在云海之上,背对着群臣,面朝着东方,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很久。

    她想,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他也许会想起他十六岁登基时的惶恐,想起他与窦太后争权时的隐忍,想起他第一次派出大军北击匈奴时的决绝,想起霍去病死时他在墓前站了整整一夜的悲伤,想起卫青死时他在未央宫独自饮酒的落寞。他会想起张骞带回西域消息时他的欣喜,想起大宛之战数万将士埋骨异域时的痛心,想起他废黜皇后、逼死太子的那些无法言说的夜晚。

    他会想起这些吗?也许。也许不会。也许在那个时刻,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片云海,和云海之上那片无垠的、沉默的、亘古不变的天空。

    秋苹在医帐外站了很久。直到山顶的鼓乐声渐渐停息,直到云海的光芒从金色变成白色又变成浅蓝,直到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直射下来,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医帐。

    医帐中,药童已经备好了热腾腾的姜汤。秋苹端起一碗,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放下碗,走到药箱前,清点了剩余的药材。一切如常,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卷帛书上写下了今天的所见。

    她写道:

    “元封元年四月十八日,陛下登泰山之巅祭天。臣秋苹随行医卫,驻半山腰。晨光初起时,仰见陛下身影映于云海之上,如金像巍然。臣忽泪下,不能自止。非为私情,亦非为爱慕。乃因臣忽悟一事——帝王之尊,天下之至贵也;帝王之孤,天下之至深也。凡人登于绝顶,终须独面苍穹。万民跪拜之下,唯有一人独行。”

    她写到这里,停下了笔。墨迹在帛书上洇开,像一朵小小的黑花。她看着那朵黑花,忽然想起柳树屯那个老农额头上的伤疤,想起他弟弟三天后来找她道谢时那张满是泪水的脸,想起那几颗甜得让她想哭的干枣。

    她又在帛书上补了一行:

    “然帝王亦人也。其有血有肉,有忧有惧,有爱有恨,与常人无异。唯其登高,故其孤;唯其孤,故其贵;唯其贵,故其重。臣今始知,权力之巅,非人所能居;居之者,必以孤独为食,以责任为衣,以万民之望为呼吸。此乃帝王之道,亦是凡人之劫。”

    写完之后,她将帛书折好,收入怀中。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医帐。山顶的仪式还在继续,但半山腰已经安静下来了。风从山谷中涌上来,带着松涛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大海在呼吸。

    秋苹站在山道上,仰望着山顶。她知道刘彻此刻还在那里,站在那片岩石上,面对着上天。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否也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她所感受到的那种孤独。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见证了一个凡人如何登上权力的绝顶,却依然要面对孤独。这一幕,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转过身,走回医帐,继续做她该做的事。封禅还没有结束,医卫队还有许多事要做。她会在这里等着,等着那个站在泰山之巅的帝王下山,等着他回到人间,回到那片需要他治理的江山中去。

    而她,会带着她的医官们,带着她的药箱和药材,继续走在那条漫长而尘土飞扬的道路上,看着沿途的百姓跪拜,看着那个四十六岁的帝王继续往前走。

    她只是一个医者。但今天,她见证了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