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5章 第七百零二片叶子
第0645章 第七百零二片叶子 (第3/3页)
凑过去。
“你听。”老李说。
阿黄竖起耳朵。它听见了。窗外,风停了。雪停了。整个院子安静极了。然后它听见了别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唱歌。像是护城河的水声。像是柳絮落在地上的声音。
“你陈奶奶在叫我。”老李说。
阿黄把头搁在他的手心里。老李的手很烫。热得不对劲。但老李在笑。他笑得很安心,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等了很久的东西。
“阿黄。”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记住。别在门口趴着。别在雨里等我。”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心。
“好狗。”老李说。
他的手从阿黄的头滑到耳朵,又从耳朵滑到下巴。然后停住了。他的眼睛闭上了。胸口还在起伏。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不动了。
阿黄等了很久。它等着老李的手再动一下。等着老李的胸口再起伏一下。等着老李喊它一声“阿黄”。但它没有等到。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连雪花落在窗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赵婶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慢慢走过来,伸出手,把老李的眼睛合上。然后又伸向阿黄,想把它拉开。
阿黄退后了。它没有叫,没有呜咽。它只是退到藤椅底下,趴在那堆碎叶子上,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赵婶没有强求。她拿了一条白布,盖在了老李身上。然后她开始打电话。打电话给社区,打电话给殡仪馆,打电话给老李单位。阿黄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赵婶在电话里哭,听着外面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人来了。又走了。又来了。它听见有人把老李抬走了。它听见床板被拆了。它听见赵婶在跟人说话,说“这狗是老李的命根子,谁都不许动它”。它听见门关了。听见屋子空了。听见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然后它从藤椅底下爬出来。它走到门口,趴下来。
它开始等。
三天之后,赵婶来喂它。它吃了。五天之后,赵婶来喂它。它吃了。一个礼拜之后,赵婶来喂它。它吃了。它吃,它喝,它出去上厕所,然后回来,回到门口,趴下来。赵婶想把它抱到楼下去,它挣开了。赵婶想把它关在屋里,它用爪子扒门。赵婶没办法,只好由它。每天早上来一趟,晚上来一趟,喂它,给它换水。有一天,赵婶带来一个铁盒子。就是老李留给她的那个。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那个蓝布包。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木头。巴掌大,雕成一只狗的形状。狗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雕工很粗,一看就是外行拿小刀刻的。木头表面被磨得油亮,显然被摸过无数次。狗的下巴底下刻着两个字——“阿黄”。
赵婶把木雕放在藤椅旁边的地上。阿黄凑过去,闻了闻。木头上全是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药味。阿黄把鼻子贴在上面,贴了很久。然后它趴在木雕旁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外面又下雪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撒盐。阿黄看着窗外的雪,想起了第一场雪。想起了那双把它从垃圾桶旁边抱起来的手。想起了那件带着烟草味的旧棉袄。想起了那句——“跟我回家吧。”
它闭上眼。
梦里,老李站在护城河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褶子。他在朝它招手。
“阿黄。”他喊,“来。”
阿黄跑过去。它跑得飞快。脚下的雪是软的,暖的,像春天。老李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油饼。金黄色的,冒着热气。他掰了一半给它。它咬了一口。甜的。特别甜。
“好吃吧?”老李问。
阿黄摇尾巴。
“以后天天给你买。”老李说。
阿黄醒了。雪还在下。屋子里很静。它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前爪搭上去。它看着外面。雪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院子的破花盆上,落在墙角的旧自行车上。雪落在所有老李曾经站过的地方。阿黄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藤椅旁边。它把地上那片最新的落叶叼起来,那片叶子是昨天赵婶从外面带进来的,一片枯黄的银杏叶。它把叶子放在木雕旁边。然后它在藤椅底下趴下来。
它数着。一片,两片,三片。第七百零二片。
外面雪还在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