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锈
水锈 (第3/3页)
水路,我头一回见岸上有人打白灯笼接孩子。」
「河上白灯笼接的是什么人。」陆远问。
老周头把网放下,声音低了些:「接死人。活人接亲,用红的。白灯笼上岸,是那家里有丧。」
「那夜对岸有丧。」
「有丧。」老周头说,「可孩子是活的,走上岸还回头看了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陆远没有立刻说话。
一个活孩子,让白灯笼接走,接到一户有丧的人家去。那不叫接,那叫顶。
陆远把三件事在心里摆开。
灯过了河。人没过河。孩子在白灯笼里过河。
「那夜的船钱,」老周头说,「没结。」
「没结?」
「大人下水之前,从腰上摸出半枚钱,压在船板的缝里。」老周头伸手,从船板第三条缝里抠了一下,抠出一小块铜,「半枚。掰断的。」
陆远接过来。
铜钱断在方孔边上,断口不齐,一面磨得发亮,一面还是毛的。
「半枚钱,是凭记。」他说。
「嗯。半枚钱压船,是行里的话:钱不够,账留着。账留着,人就得回。」
老周头把网抖了两下,抖出一层水。
「二十年了,这半枚钱压在船缝里,跟竹篮打水一个样——一场空。」他说,「可我还是留着。钱不够,账留着,人得回。行里的话,不能自己先破。」
「他回过吗。」
「没回。二十年后灯回来了。」
陆远把那半枚钱捏在指间。
「船钱我今天结。」他说,「按二十年前的价,再加二十年的利。」
「利怎么算。」
「你说个数。」
老周头看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牙缺了一颗。「你这人讲究。利我不要,钱我收。那半枚你拿着——我留着也是压船缝,压了二十年,压得我都忘了它还在。」
陆远把半枚钱收进袖里。
上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头已经蹲回船头补网,那盏灯还在船板上搁着——他忘了拿。
雾散了一半,河面露出一条亮线。
回到药王阁,日头已经爬过屋脊。
挎墨斗的那人还坐在门槛上。他听见脚步,抬起头。
陆远把灯搁在他面前的地上。
「你爹下水之前,压了半枚钱在船板上。」
那人的脸一下白了。
「半枚钱压船,账留着,人得回。」陆远说,「他没回。灯回了。」
「他为什么下水。」那人哑着声问。
「因为灯得过去,人不能过去。」陆远说,「过去要落名。他不肯落名。」
「落在哪儿。」
「落在格上。」陆远说,「所以他把自己留在河里,把格留给你。」
那人低下头。
陆远蹲下来,把灯端在手里,扶正,看那圈后上的底。
他忽然把灯轻轻摇了一下。
灯座里响了一声。
不是油晃,油不会这么响。
那是硬东西撞在铜壁上的声音,闷,沉,撞一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