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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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
「我男人的方子,前头还有一张。」她说,「上回是他自己来的,签的他的名。他跟我说过,签名那栏是给谁签的。」
「自己的方,谁吃签谁。」陆远说。
女人把药包拎走的时候,门口的风把柜台上的纸吹起一角。陆远按住那张纸,把刚才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中午过后,他过了河。
裴先生把抬装账摊在案上。张德厚坐在门槛上,拿一小片砂纸磨铜烟锅,磨一段,吹一段。
陆远从怀里取出柴铜匠那张样纸,搁在账页旁边。
「裴先生,您看这一笔。」
裴先生把两张纸并到一处,凑近了看。样纸右侧那道线,走到半道停住,起手浓,收尾淡。账页空格里那道痕,也是一头深一头浅,走到半道就没了。
「同一只手。」裴先生说。
「行里写字,写到半道停下来的,多不多。」
「不多。」裴先生说,「半笔是挂着。挂着的事,等日子来收。」
「收不了呢。」
「收不了就挂一辈子。」裴先生说,「行里有一笔量门的工钱,挂了三十年,一直没人划满。他儿子去年春天来,替他划满了。」
张德厚把烟锅搁下,走过来。
「这一页,你上回看过。」他说,「抬装账,六行名。」
「六行六个位子。」
「领头的一个。」张德厚拿手指头照着账页数,「走前头喊号,起、落、转,都听他的。中间四个抬杠,两根杠,一边两个。末一个不抬,跟着走,手里拿账,到了地方点件、落名、按手印。」
「末一行就是收名的。」
「收名的位子。」张德厚说。
「收名的人自己不落名。」
「行里的话,叫没回来。」张德厚说,「人没回来,格也留着。谁也没忘他,格是给他留的。」
「人没回来,」陆远说,「是没回来,还是没回来落名。」
张德厚没答。他看了裴先生一眼。
裴先生把账页往灯底下送了送。
「行里说没回来,说的是名没回来。」他说,「人在不在,是另一本账上的事。这一本上,一格空着,就是一件事挂着。」
「挂着的事,谁替他了。」
「没人替。」裴先生说,「一格是一个人的手。别人的手按上去,那一格就不是他的了。」
陆远把脸凑到那空格前。灯焰晃了一下,纸面上的痕显出一道短短的影:横着走了一小截,底下连着竖的一小截,走到半道收住,收得很淡。
他看了很久。
「这不是划的。」
「怎么说。」裴先生说。
「划的线两头尖。」陆远说,「这道痕压在最底下,边上起了毛。是写字的起笔。」
裴先生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没说话。
「横,竖,」陆远说,「撇还没出来。」
「木。」裴先生说。
「木字写了一半。」
屋里静了一会儿。坡下的水声隔着窗纸透进来,一阵一阵。
张德厚把烟袋摸出来,捏了捏,又塞回去。
「二十年前抬柜那夜,我在。」他说。
「四更天出的门,走的是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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