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钉眼
空钉眼 (第3/3页)
陆远又看了一眼茶碗。碗底剩着浅浅一口茶,碗沿上圈着水痕,早干了。
「他坐这儿,喝到最后一碗底。」陆远说。
「行里的话,茶喝到底,是有事等人。」张德厚说,「喝半碗走的,是自己有事。」
他站在桌边,看那张打满格的纸。
一格一格,横平竖直。从头到尾,一个名字都没有。
陆远伸出指尖,数上头的格子。一格,两格……一直到最下头。
八格。
页账上那八块门牌竹片——河东八家,一家一块。
「柳家。」老太太忽然说。
两个人抬头。
「这屋姓柳。」她说,「柳家祖上干的就是这行。老辈子人说他家有个尺,专给人量门,量了三十年。到这辈,人散了,屋就空着。」
「柳先生呢。」
老太太想了想:「那个年轻人?前些日子回来过。天不亮来,黑了走,从不点灯。我起夜碰上两回,他就站在门口,不进去,也不走。」
「后来呢。」
「后来有一回,我看见他手里握着一卷纸,往后窗那边去了。」
「那卷纸什么样。」陆远问。
老太太摇摇头:「看不清。卷得紧,比一支手臂长。他走得快,鞋底没声音。」
陆远走到桌边,把那张格纸轻轻揭起来。
纸底下,桌面干干净净,没有别的纸,也没有字。
他把纸放回去。
「打完了。」他说。
「打完了。」张德厚说,「一个字没写。」
「他不写了?」
「写不写,看他自己。」张德厚说,「行里收纸,先打格,后写名。格打完了,人就该露面。他要是不露面,这格,早晚得别人来打。」
他把木箱盖好,退出来。陆远最后看了一眼东墙上那个空钉眼。
「这道钉眼,比别处的墙皮浅。」蒲凑近看了看。
「挂得久,风吹不着,日头也晒不着。」张德厚说,「一件东西挂上几十年,摘的时候,墙上就留下一个坑。」
三个人把门锁好,转身下坡。
渡口,老周头把橹架好。上船的时候,陆远问:「昨天早上,天没亮,有船从巷末后窗底下过。」
「有。」老周头说,「我看着的。」
「往哪去。」
「上游。」老周头抬下巴一指,「拐过那道湾,靠的是老埠头。那边一片荒场,早先晒药的,如今没人去了。」
张德厚坐在船头,捏着钥匙。
「行里的人,不去那儿。」他说。
「他去了。」陆远说。
老周头摇起橹。水面被搅开,一道一道往两边去。
陆远低头,看手里那张八格纸。
八家的格,打满了。自家一格,空着。
「格子打在河东。」他说,「墨斗,走了。」
「墨斗走哪儿,格就打哪儿。」张德厚说。
船头一沉一浮。他望着那道湾,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