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七夕

    31、七夕 (第2/3页)

下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到路沿下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我们过的第一个情人节,你就不能多陪我一会吗?“我的态度很坚决。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句话太“正式“了。在我们之间,很少说这么直白的话。我们更多的时候是用玩笑、用沉默、用眼神来传递东西。突然来一句这么“重“的话,像是把一直藏在抽屉里的东西突然拿出来摆在桌上,两个人都要适应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她旁边。走了大概十几步,她才开口。

    “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像牛郎织女一样,彼此间只隔一道墙,却只能一周见一次,彼此之间说说心里话。“

    她说的是我们住的宿舍楼。男生和女生宿舍之间隔着一道墙——不是什么高墙大院,就是一栋楼和另一栋楼之间那条窄窄的过道,上面砌了一堵两米多高的砖墙。白天的时候,偶尔能听到墙那边女生宿舍传来的笑声、水房里哗啦啦的水声、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时哼的歌。但看不到人。只能听到声音,像隔着银河的牛郎织女。

    一周见一次。这是真的。我们不是那种每天都能见面的情侣——因为学校管得严,因为课表排得满,因为晚自习要到九点半,因为周末还要补课。一周能见一次面,已经是极限了。而这一次见面,就是我们每个星期熬过来的全部意义。

    “是啊,都是这该死的学习,压得我们喘不过来气,自己想干什么也不能去做,要是上大学就好了。“我说。

    这句话里有一种当时我们还不太懂、但已经开始感受到的东西——一种对未来的模糊渴望和对当下的深切无奈。那时候我们十七八岁,正是精力最旺盛、好奇心最强烈的年纪,但每一天都被框在一个极其狭窄的轨道上:起床、早读、上课、午饭、上课、自习、晚自习、睡觉。周而复始。任何偏离轨道的事情——哪怕是周五晚上出来走走——都带着一种“偷来的快乐“的滋味。

    “也许吧。“她说。

    随后她沉默无语。

    我知道是我不好。要不是我提到这些烦人的话题,大家的心情就不至于太糟。学习、高考、未来——这些词像一块石头,一旦丢进水面,涟漪就停不下来。她沉默,不是因为不认同,而是因为她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只是她不想在这个夜晚去想。这个夜晚应该是轻盈的、温暖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是我把它变重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路漫长的沉默。

    我们肩并肩地向前走。谁也不愿意打破这段寂寞。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这段沉默本身是有重量的——它装着我们共同的焦虑、共同的期待、共同的无力感。打破它,就像撕开一封信,你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但你不想现在就看。

    此时此刻,我在想着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大学。我们将来生活在一起过着快乐的日子。

    这些想象非常具体,又非常模糊。具体到我能在脑子里看到一间宿舍——不大,两张床,一张书桌,窗外有树。模糊到我完全不知道那间宿舍在哪个城市、哪个学校、哪个楼层。但那种“快乐的日子“的感觉是清晰的:不用晚自习,不用跑操,不用被老师盯着,两个人可以在任何一天的任何时间去任何地方。自由。那时候我们觉得,自由就是幸福的全部定义。

    出于好奇心,我很想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你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了?“我问。

    “没,没想什么。“她试图不让我看出来而故意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像是在掩饰什么。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一定也在想未来,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在想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她在想“要是上大学就好了“后面跟着的那个“然后呢“。

    “我知道。“我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不可能。“她又调皮起来。

    她的语气突然变了,从刚才那种低沉的、带着一点忧郁的调子,一下子跳到了那种我们之间最熟悉的、互相逗趣的频率。我知道她是在自救——她不想让这个夜晚沉下去,所以她主动把气氛拽了回来。

    “我知道你一定是想:天这么冷,我穿的又少,你怎么还没打算回去啊。“说着,我将自己的衣服披到了她的肩上。

    九月的夜风其实不算冷。白天还有三十度,到了晚上降到二十度出头,对年轻人来说完全不算什么。但我那天穿了一件外套——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件外套好看。深蓝色的夹克,肩膀那里有一点垫肩的设计,穿起来显得人精神。我承认,我穿它是为了在她面前好看。

    但现在,它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比我矮半个头,外套穿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大,袖子垂到她手背下面,领子竖起来刚好到她的耳朵。她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像是故意的,又像是本能的。

    “那你不冷吗?“她带着关切的眼神问我。

    那种眼神——我后来在很多年里都试图在别人脸上找到,但再也没有找到过一模一样的。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不是那种表演出来的关心,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在意。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看着她,我能忘记所有的忧愁,坚强地面对所有的不快。

    “只要你不冷,我就自然不冷了。“我说。

    气氛终于又回到了理想的状态。

    我们继续走着。这次的确走得很远——远到已经看不到学校的轮廓了,远到路灯变得稀疏,远到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我们不认识的建筑。一家关着门的理发店,一个卖水果的摊位(水果已经收进纸箱里了),一栋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的六层住宅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你累不累,我们还是回去吧。“我关切地问道。

    其实不是她累,是我冷。外套给了她,我里面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九月的夜风贴着皮肤吹过来,像一把凉凉的刀。但我不能说我冷——那等于在暗示“把衣服还给我“,等于在破坏刚才那个温暖的瞬间。所以我用“你累不累“来转移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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